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五个人没有出过旅馆的门。
吃饭都是让老板送到房间,开水自己烧,窗帘始终拉的严严实实。
吴老二每天早晚各下楼一趟,在旅馆门口站一会,观察街面上的动静。
回来之后把看到的情况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几号几点,哪一路人马从哪条街经过,带了什么装备,面馆里换了哪一拨人。
第二天上午,面馆里原来的两桌人换成了另一拨。
一共六个人穿的都是黑棉袄,说话带着鄂北口音,襄阳会馆的人又回来了。
他们在面馆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有一个人留在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了,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五分钟后,一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走进面馆,拿起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吴老二说他认得这个戴狗皮帽子的人,是关中帮的探子。
第三天晚上,归德府城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响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旅馆里的住客有人开窗探头看,吴老二没动,他靠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南边看了一会,回头说了一句不是炸药,是煤气罐。
隔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关中帮租的一辆面包车在城南废砖窑附近被人动了手脚,油箱被拧开塞了棉纱,点着之后烧了半个小时才被附近村民发现。
车里没人,但后备箱里的装备全烧没了。
“归德府现在就是一口高压锅。”
吴老二在房间里踱着步:“各路人马都在往里加压,就看谁先炸。”
第四天是二零零四年一月一号,元旦。
贵德府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有小孩在巷子里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响几声又没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几个穿新棉袄的小孩追跑过去,忽然想到今天是元旦,在津沽的话,时紫意这个时候应该在紫意轩挂红灯笼。
杜三手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跟阿峰交代了一句工具给我留一套。
阿峰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套细钢钳和两把不同型号的锉刀递给他,杜三手揣进棉袄口袋里就走了,连帽子都没带。
到了中午杜三手没有回来。
下午有没有回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开始坐不住了,问吴老二度数去哪了。
吴老二坐在床上用磨刀石磨一把短柄铲刀,头都没抬,说你别瞎操心,他要是想跑,这归德府城里没一个人追得上他。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旅馆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
我正在房间里和郭大江核对暗河水道的入口坐标,房间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两长一短,是杜三手回来了。
阿峰起身开了门,杜三手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桌上。
深灰色的硬纸封面,一个朱红色的蝉印。
请柬。
和马识途那本旧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印记。
“你偷了一张请柬?”
杜三手把棉袄脱了扔在床上,从桌上拿起茶缸子灌了半缸子凉水,喝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潭州帮的人住城北货站旁边的大车店,四个人一间屋,请柬塞在领头的枕头底下,他们中午出去吃饭,我就摸进去了。”
“你进去?你怎么进去的?”
“从隔壁房间翻窗进的,隔壁那间房空着,门锁就是个摆设。”
杜三手用手指在太阳穴旁边转了一圈:“前后不到两分钟,请柬在他们枕头底下用红布裹着,还有一把五四手枪,我没动枪,只拿了请柬。”
吴老二把请柬拿起来对着灯看。
纸是手工抄的桑皮纸,对着光线能看到纸浆里细碎的植物纤维,封面那个蝉印是朱砂盖的,指甲扣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翻开,里面是三行瘦金体小字,墨迹发暗,写的是:“甲申年腊月初八,会于淮上,金册出世,待有缘人,落雁崖内,恭候大驾。”
落款同样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和封面上一模一样的朱红蝉印。
我把请柬上的字和马识途书上那张请柬的内容对照了一下。
马识途那张写的是甲戌年霜降,有宝出世,待有缘人,这次把有宝换成了金册,加了一句落雁衙内,恭候大驾。
没有邀请人,没有收件人,没写具体方位。
和十二年前的局一样,给的信息只够让人找到地方,不够让人活着出来。
“那现在潭州帮的人应该知道请柬被偷了?”
我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封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朱砂蝉印透过来的痕迹。
“应该知道了。”
杜三手往床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但不知道是谁偷的,我拿请柬的时候顺便把关中的一张收条塞进了红布里,他们回去发现请柬没了多了张收条,估计正满城找关中帮的人算账。今晚有好戏看。”
吴老二骂了一声老狐狸,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堆。
杜三手又灌了半缸子水:“我跟你说,这次青蚨门请了这么多路人马,请柬不知道发了多少张,但不是每张请柬上写的都一样。陈家那张写的是金册出世,潭州帮这张也写的是金册。我在大车店里听他们的人闲聊,说闽南连佳那张写的是玉符出世。不同的请柬写了不同的东西,有的说金册,有的说玉符,还有的说古图。”
杜三手顿了一下,把茶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子边上慢慢转圈。
“青蚨门给不同的势力发了不同内容的请柬,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但没人知道落崖里到底是什么。更绝的是,每个收到请柬的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秘密,实际上所有人在出发之前都在互相摸底,摸到最后发现每家拿到的信息都不一样,才知道被设了局。但人已经到了归德府了,这个时候退出,面子上过不去,回去也没法跟下面人交代。青蚨门算的就是这个心理。”
“那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落雁崖里确实有东西,而且一定不是一块玉。”
我把请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如果只是一块玉,根本不值得青蚨门费这么大的周章去重新设局。蝉主在十二年前就在探这个局,这次换了请柬上的内容很可能是他已经摸清了落雁崖里的具体情况,他知道用什么东西能把什么人钓来。”
郭大江一直蹲在墙角听我们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那我们还进不进?”
“进,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