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嫂上了几次茶水，又叫丫鬟添了点心，围炉煮茶，寒雪在阁外零零散散落下。
夜色，渐浓。
但岳大人脸色严肃，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听她一句句说来，“老大人，我兄长继承父亲遗志，势必要走遍大江南北，丈量国土。我亦有这样的心思，但我与父兄不同。”
“姑娘要云游四海？”
“不！”
宋观舟眼眸星亮，看着岳大人， “我知大人能启用我这样的女子，来替朝廷盘账，虽说这微不足道的事，在大隆上下，有无数人能做，但能寻到我，自有我比别人更胜一筹之处。”
“二姑娘此言不虚。”
“其实，还请大人禀陛下与殿下，我不止会算账，也会勘探，对金银铜铁锡等矿山分布，我有经验。还有……，这些时日，我同四个郎君，诸位大人埋首干活，也知晓我们大隆还缺专门的农学、药材书籍——”
“你也懂？”
宋观舟连连摇头，“这些我不懂，但大隆人才济济，自有人懂。老大人，我想要的很简单，也很复杂，就是让朝廷拨款，容许我带着各类有志之士，踏遍整个大隆。无论是从德、文、农学、工建、民风民俗、山川河流等等，全面勘探，着作成书，流芳百世。”
岳大人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他万万不曾想到，眼前二十来岁的姑娘，竟有这样的想法，“你要朝廷出钱出人？”
“对！”
宋观舟马上又摇头，“我原本是想着自己出钱的，可你知道……，我父亲留给我的大多是古书遗册，价值连城，但有价无市。至于其他的……，即便变卖了属于我的产业，也不值几个钱。故而——”
拿编制！
岳大人微微蹙眉，“二姑娘，大隆疆域辽阔无垠，你有这个志向是好的，但是——，很辛苦。”
“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会辛苦。”
宋观舟笑了起来，“朝廷给我钱，我先自己找人，但农学之类的，还得朝廷出面。”
说到理想，说到新的目标，宋观舟双目熠熠生辉。
“老大人，我只会些皮毛，但要深耕各类学科的先生们加入，不论男女，我身为女子，可信度本就不高，所以人才这块儿，还得倚仗陛下和殿下、老大人……”
“二姑娘，你这样的想法，在大隆有很多人。”
“我知道。”
宋观舟抢了话头，“但老大人想想，我这是各门各类都涉猎到了，东边的小麦西边的稻谷，南边的粟米北边的荞，如若杂交混种，提高粮食产量，富民富国，岂不是更好？”
“这……”
“还有，往日有这样的饱学之士，可他们太过单一，行走之时，也大多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和信念，譬如我家哥哥。但我不一样——”
她说到激昂之时，笔墨上阵，绘制了一个考察团全国巡游的路线。
岳大人越听，心中就越发惊讶。
“成果呢？”
“成果，两三年肯定没成果，但假以时日，若能替朝廷探明好的矿产，写出大隆各地粮食栽种更优法，采集了各地民风民俗，着了药材、植物、粮食等等各项的参考书籍，哪怕只有一本，也是大隆给后世留下的财富。”
“四处巡游，山川河流都要走，你身为女子，能受得住这些辛苦？”
“老大人放心，我又不是日日在山间野地，但此事对朝廷也好，对百姓也罢，只会是好事。”
岳大人听完，面无波澜。
心底却犹如烈火烹油，炸得四处开花，岳大人年轻时，也是从东海那边的小县里，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何尝没有雄心壮志？
有的！
但雄心壮志渐渐走到了权利上头，最初的心愿，似乎也渐行渐远，他整日在官场争斗，为民生为国家，似乎也成了一句越来越空的话语。
今日，眼前这个坐牢一年半的女子， 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竟有这番打算。
“老大人，您看，我的想法就是这样，连着护卫后勤， 组个四五十人的队伍，老大人，您想想法子。”
岳大人看着眼前带着期许的女子，“雄心壮志是需要强大的心性去坚持，二姑娘也不急在这一时，明日先回家吧。”
“东宫账册——”
“姑娘随身带着就是。”
宋观舟点点头，“好，有劳老大人。”
就在即将分别之时，岳大人喊住宋观舟，“二姑娘，你就不想着给自己要个体面的封号，亦或是丰厚的赏赐？”
“老大人，我这要的不少了。”
四五十人的编制，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岳大人缓缓摇头，“为你自己，亦或是家人，未曾想过？”
“家人的话，四郎自有前程，无需我照管，我家表兄表姐……，大人之前答应我过的，何须我再重申，至于我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
“好，二姑娘心意，老夫明白了。”
寒夜飘雪，岳大人带着护卫，乘车离去，他没有直奔府邸，反而是去了秦府。
秦大郎听得岳大人来访，匆忙套了披风，立时出门迎接。
没多久，秦夫人就看到丈夫独自回来，“岳大人为何不进府邸？”
秦大郎褪下披风，面上喜忧参半。
“岳大人过来传信的。”
“传信？何事？”秦夫人有些担忧，“莫不是宫中的事？”
秦大郎缓缓摇头。
“叫人去把老二叫来，我有事吩咐。”
不多时，秦庆东裹着大氅抖抖嗖嗖的进门来，“大哥，大嫂，这么晚了，莫非是出了事儿？”
秦大郎招呼他落座，“一会儿你去吩咐一番，明早同你大嫂，带着弟妹，去京郊宅子走一趟。”
“京郊？”
秦大郎点点头，“具体地方我也不知，出了城之后可寻个地方等着岳大人。”
“岳池？”
“嗯。”
“关乎观舟的事？”
秦大郎点头，“观舟说让你去接，这几日就住在秦府。”
“啊，观舟可以回来了？”
秦庆东和秦夫人相视一笑，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欢喜，“今儿季章还差人来说，后日去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