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也没有想到，本来是指着宋观舟看出些许问题，哪知看出来的不少！
晚间，各自散去之后，只有宋观舟带着四个徒弟坐在书案跟前，老者坐在主位，“二姑娘，你说的这些，很难看出来？”
一整日，小到百两纹银账目，大到几万两白银的缺口，一笔一笔，说得人心惶惶。
起初看不上宋观舟的人，到后头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解释。
三五桩的，能解释，更多的……
已无能为力。
老者面上神态越发凝重，故而到了晚上，专门追问宋观舟，是做账之人太高明，故而瞒住了朝廷派去查账的人？
宋观舟轻叹，“有些是不好查，若不是我替萧家盘账，对大隆 物价有个大致的了解，兴许也会被瞒在鼓里，但其中大多数——，我觉得今日的诸位大人或者部下，已有所察觉。”
“你的意思是他们觉察到了这账目不对？”
“老大人，他们只会比我更聪明，其实跟萧家的账目一样，复杂的关系，牵扯的派别，局中人不好查，不好说，甚至不敢说！”
溧河大桥，关乎百万两纹银的去向，怎可能不重视？
老者听到这里，不禁长叹，“还是二姑娘慧眼如炬啊，否则老夫就要被欺瞒过关。”
“捋清这些账目，是个巨大的工程。但老大人要想明白，一旦我捋清楚，这撸下来的人可就不只是溧阳边军三部的旧帅，连着督查司、兵部、户部……，甚至是好些不在这个系统的人，包括商户、军户、相关吏部、 礼部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四个年轻的郎君，听到这里，不禁手中渗出冷汗。
他们侧首，看向宋观舟。
心中充满了七上八下的忐忑！
老者听完，未做答复。
宋观舟又道，“老大人，此事恐怕要好生往上禀去，真正出具了文书，老大人再想压下去，可就不容易了。”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一来，能调动关系，让宋观舟从刑部死牢里出来做事，绝不是普通高官。
至少宫里头……，是知晓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在这里定然不只是眼前老者一双眼睛，随后越查越深的话，知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真不是眼前老者说停下就停下的。
如此高的政治素养，让老者对眼前年轻貌美的素衣妇人，再度刮目相看。
沉思片刻之后，老者拱手道，“多谢二姑娘提点，明后日二姑娘就先歇息，等老夫的传信吧。”
宋观舟眼眸星亮，“老大人能听得进去晚辈的话，竟让晚辈有些受宠若惊，那我就等您的消息。”
“二姑娘见识不凡，佩服。”
不是宋观舟说的话多么厉害，出类拔萃，而是她才二十一岁，这觉悟甚至能碾压好些在朝为官数十载的官员。
到这一刻，老者也知其中深浅。
又是披星戴月回去的一日，老者走得悄无声息，宋观舟目送他出门之后，转身看着乖巧的四位郎君。
“明后日歇着吧，你们问问福嫂或者护卫张大哥，若能出去逛逛，那就别虚度了时光。”
宋珏躬身问道，“二姐姐，您不出去吗？”
宋观舟淡淡一笑，“我睡两日吧。”
她的身份，四人不知，也不会探问，似乎是在进来之时，已被严肃叮嘱过。
四人不会探问宋观舟为何在这里，除了知晓她姓许，家中行二。
次日，四人结伴出行，他们都不是京城人士，自小到大对京城都有崇敬和期许。
当初坐着马车黑夜里入京， 也不曾看到京城风光，冷不丁得了假，是想着四处走走。
禀了上头，得了应允。
张护卫对四人连连叮嘱，“此番出去，会有两个护卫跟着你们四人，不可惹祸，不可多言，不可与陌生人交谈！”
四人既好奇又期许，连连点头，“张大哥，你放心的，我们绝不会惹是生非的。”
他们出去了一日，护卫全程跟随，一直天黑才回来。
少年郎，游皇都，想想都是美好的事。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欲要来叩门，福嫂端着盆子出来，看到四人，“哎哟，这是采买了何物？瞧着不少呢。”
“京城好吃好玩的不少，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吃到好吃的，也想给二姐姐和福嫂带点回来，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
福嫂放下木盆，笑意难掩， “极好极好，还记着二姑娘，有心了。”
“二姐姐歇下了？”
福嫂回头看了看屋门，点了下头，“二姑娘 连日辛苦，难得有个闲日，从你们出去之后，就歇到此刻，四位小公子，若不先去歇着吧，明日再来探望二姑娘。”
“二姐姐没事吧？”
福嫂摇头，“没事，二姑娘看着清瘦，但气色还好，也不曾有个头疼脑热的。”
那就好。
四人放下吃的喝的，与福嫂告别。
等福嫂提着物件入门，宋观舟已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福嫂见状，提溜着点心果子笑眯眯走了进来，“二姑娘，四位小公子出去游玩，给您采买来的。”
宋观舟一眼就看到千味斋的点心，“倒是有心了，这千味斋的点心，可不好买。”
往日， 裴岸都是让阿鲁亦或是临山去提前排队。
“二姑娘，您睡了一日，不曾用过饭菜，若不先来吃一口？”
宋观舟看着点心，缓缓摇头。
“福嫂，可容得我饮酒？”
饮酒？
福嫂微愣，“二姑娘想吃酒呢？”
“嗯，想吃点烤肉和酒。”
福嫂迟疑片刻，应了声是，出门去准备，没多久，炭烤的炉火，腌制的猪肉、羊肉，还有些素菜，一并拿了过来。
至于酒，福嫂犯了难。
“这院子里本没准备，但小妇让张护卫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两坛，不知酒味是否醇厚，二姑娘勉强用点？”
“好！”
隔壁是谁？
宋观舟不关注。
她只是忽地想吃酒罢了。
酒水算不得好，但也能醉人，福嫂伺候翻着炭火上头的烤肉，看着宋观舟有一盏没一盏的吃吃喝喝。
二人之间，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