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雪下得一场比一场大。
朱雀大街上积雪被马车碾成黑泥,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缩着脖子匆匆来去。
可在皇城东侧崇仁坊的宗正寺衙署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宗正寺少卿李拭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全是十六王宅送来的。
他随手翻开一份,是澧王李恽府上的:
“请增拨东院三间,侧室二人新诞子女各需一室。另,去岁所拨炭火不足……”
他把文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又翻开下一份。
深王李悰的,说新添了一对儿女,西厢住不下了,要扩院。
洋王李忻也是一堆要求,这还只是当今天子的儿孙们。
“都挤,都挤。都穷,都穷。”李拭把笔往案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
旁边的主簿老周凑过来,低声道:“少卿,这才哪到哪啊。您瞧瞧太子殿下这份。虽说太子东宫不在十六宅之列,可东宫的份例也是咱们宗正寺报上去的,今年可是比去年翻了近一倍。”
李拭头疼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宗正寺掌管皇九族属籍,凡皇族人口的出生、婚嫁、丧葬,全要经他们的手来登记造册,并据册发放份例。这意味着,每一个皇族婴儿的降生,对宗正寺来说都是一笔新的开支、一份新的文书、一次新的房屋与人员的调配。
十六王宅本就不宽裕。
当年玄宗在安国寺东附苑城置十王宅,后来增到十六宅,设计的容量是按开元年间那几位皇子来的。
可皇族繁衍生息,一代接一代,到了宪宗朝,宅中住的亲王及其家眷已远超当初规划。
何况按规矩,诸王不出阁,王府不能自行添置产业、不能随意购买宅邸,一切全由宗正寺统筹。
宅邸就这么大,人口却年年在涨,宗正寺的官员们每年入冬前最头疼的事,就是怎么在一纸文书上把有限的院子、房间和炭火、粮食、冬衣分配给一群“不好得罪”的龙子龙孙。
李拭起身走到侧间的舆图前。
那是一张十六王宅的详图,他用朱笔在图上圈圈点点,哪个院子住了哪几房,哪里挤了,哪里还能腾出一两间——可腾来腾去,总是有人不满意。
“少卿,郭王那边也来人了。”老周又递上一份文书。
李拭认命地接过来。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老周,“镇国郡主的年例,取走了没有?”
老周翻了翻册子,笑了:“跟往年一样,还是卜智道来的,准时准点,拿了东西便走,连坐都没多坐一会儿。”
李拭愣了一下,随即感慨道:“真是……省心。”
宗正寺掌管的皇族封地不少,光是宗室女受封的食邑就有几十处,每处的年例发放、人口登记、土地核查、赋税征收,都是一堆烂账。
大多数封地都会有些扯不清的事,一会儿说收成不好要减免,一会儿说人口增加要加拨,一会儿说邑司的管事贪墨了,一会儿又有人来递状子告封地上的豪绅侵占田产。
宗正寺的官员们每年经手这些事务,最怕的就是那些难缠的主家。
唯独镇国郡主的明州封地,年年干净利落。
该交的册子交册子,该领的东西领东西,从不讨价还价,从不提额外要求。
卜智道这个人也干脆,到了日子,文书递上来,清点完毕,签字画押,走人。
回回还都顺手带一点年礼给宗正寺负责郡主封地的官吏们。
作为少卿,李拭去年也收了一罐润州土特产,是冬笋鲜肉腌的,他带回家,夫人配了粥,一连夸了三天。
可惜这样的人家,就这么一个。
李拭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郭王府上的文书。
十六王宅的困局,不是一天两天了。
诸王既不能出阁任职,也不能自行置产,子弟只能困在这一方院墙里,除了纳妾生子,竟没有别的事可做。
宅中人口年年暴涨,宗正寺的钱粮却每年都是按定额拨付,多出来的缺口只能靠寺里自己想办法挤。
作为宗亲,每次听到十六王宅里有人亡故,他竟都是开心的。
有时,他甚至不厚道地希望这些人的寿命再短点。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酌拨一间。”
这样的批复他已经写了太多,每次都只能“酌拨”——挤一挤,总还能挤出来的。
至于炭火,他在另一份文书上批了个“着量增给”,但心里清楚,这“增给”的数字不会太多。
他搁下笔,“老周,再去沏一壶来。”
“好嘞。”
喝完新茶,李拭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拿起了下一份文书,认命地翻开。
要是都像平原郡王那般分到外地去该有多好?
刘绰给顾若兰的回信是用拼音写的。
这是只有她和若兰两个人知道的暗语。旁人即使截了信去也看不懂。
顾若兰的回信自然也是用拼音写的,她说,开春后,会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来润州玩。
为了迎接好闺蜜和干儿子干女儿的到来,趁着冬闲,她开始筹划要给孩子们做一个“儿童乐园”。
润州观察使府邸的后花园不算大,但胜在有一片闲置的坡地,靠着一棵老槐树,地势起伏刚好。
她在纸上画了半天,又拿铅笔涂涂改改,最终定下了图样。
一架木质滑梯,从坡顶斜伸到坡底,两侧有扶手,梯面用刨光的木板拼接,再涂一层桐油防水。
一个跷跷板,中间装一个铁制的转轴;还有一个用竹子和木板搭成的攀爬架,高低错落,像一个小小的迷宫。
因为她喜欢荡秋千,刚到润州没多久李德裕就命人安排上了,用粗麻绳和厚木板做成,挂在老槐树粗壮的横枝上。
她把图样交给工匠,又叮嘱了几处关键的尺寸和角度,工匠们看了半天,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做出来是干什么用的,但郡主吩咐了,只管照做。
半个月后,儿童乐园建好了。
最先发现的是阿鸾。小姑娘一早跑到后花园玩,远远看见坡地上多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染了色的麻绳编了护栏,又用彩布包了滑梯的边角——她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了过去。
“阿娘!阿娘!快来看!”
瑞儿跟在后面,虽然端着一副长兄的稳重模样,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他走到滑梯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对刘绰道:“阿娘,这个怎么玩?”
“简单,爬上去,滑下来,你试试。”
从高处滑落的那一刻,瑞儿脸上那副小大人的沉稳终于碎了,露出孩子该有的笑容。
几乎前后脚,阿鸾也爬上了滑梯,坐在顶端,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睛往下一出溜——“啊——!”
她滑到底部,一屁股坐在地上,乐得咯咯直笑,爬起来又往上跑。
几个孩子欢笑着,跑去抢滑梯。长幼有序,没有为了谁先滑、谁后滑吵起来。
弄得刘绰都惊叹自己孩子们的教养了。
“去,把平原郡王请来一道玩。”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摇摇晃晃地跑了出来。
李昶两岁多,穿着一件厚墩墩的棉袄,小脸红扑扑的,跑起来像一只滚动的球。身后跟着乳母和丫鬟,急得直喊:“小殿下,慢点儿!”
李昶跑到滑梯前,仰着头看了半天。
瑞儿正好从上面滑下来,李昶眼睛一亮,拍着小手喊:“阿兄!阿兄!”
瑞儿愣了一下,看了刘绰一眼。
刘绰点了点头。
瑞儿便弯腰把李昶抱上了滑梯台阶。
李昶坐在滑梯顶端,两条小短腿够不着扶手,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有点怕,又有点兴奋。
“滑!”瑞儿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李昶“嗖”地滑了下去,落地时屁股先着地,歪了一下,但没哭。他坐在地上愣了两息,然后猛地翻身爬起来,仰着脸冲着瑞儿大喊:“还要!阿兄!还要!”
阿鸾在旁边笑:“阿兄也要玩,你自己爬上去!”
伺候的丫鬟刚要上前,李昶扭头看阿鸾,认真地说:“阿姐……抱我。”
阿鸾的笑声收了,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嘴里嘟囔着:“行行行,阿姐带你滑。”
刘绰靠在廊柱下,看着这一幕。
五个孩子围着滑梯和秋千,闹成一团。
瑞儿虽然嘴上嫌李昶太小、滑得慢,但每次都会在滑梯下面接着他,免得他摔着。
阿鸾嘴上嫌弃李昶说话不利索,可牵着他的手时,步子特意放得很慢。
李昶跟在自己的几个孩子身后,一口一个“阿兄”“阿姐”“阿妹”地叫着。
看着他们,刘绰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瑞儿玩累了,跑过来喝水,抬头问刘绰:“阿娘,这个滑梯你是怎么想到的?太好玩了!也是仙界的东西么?我们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为什么没有?”
刘绰摸了摸他的头:“过段日子,咱们家有客人要来。”
瑞儿想了想,眼睛一亮:“是顾姨母还有她家的阿弥和两个妹妹么?”
“对。”
瑞儿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宣布:“那到时我带他们玩。”
“好。”刘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顾若兰到润州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官船缓缓靠上润州的码头。刘绰带着孩子们在码头上等着,远远看见船靠了岸,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是顾若兰的长子,阿弥,大名叫韦承清。
紧跟着下来的是顾若兰,手里牵着一个。身旁的乳母怀里还抱着一个。
刘绰快步迎上去,还没开口,就被顾若兰一把抱住了。
顾若兰瘦了很多。
她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遮住了旅途的疲惫,但眼底的青黑是怎么也盖不住的。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腰杆还是直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却不似从前那样。
“绰姐姐。”
“瘦了。”
“路上颠的,骨头都散架了。京杭大运河还是不如高速和高铁啊。”
“深有体会,更比不上飞机。”
顾若兰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低头推了推身边的女儿:“珠儿,叫姨母。”
珠儿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五岁,躲在顾若兰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小声叫了句“姨母”。
刘绰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糖,塞到珠儿手里:“润州的桂花糖,很甜的。”
珠儿抬头看了母亲一眼,顾若兰点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姨母”。
乳母怀里那个小姑娘是最小的环儿,也甜甜地笑着喊了声“姨母”。
刘绰刚要带着顾若兰等人离开,就听船舱里又响起几声熟悉的小声。
“郡主!”胡缨先一步走了出来。
“二表嫂!”薛媛紧随其后。
这两个人也都是带着孩子来的。、
刘绰惊喜极了,“你们怎么也来了?既然要来,为何不提前写信告诉我?”
薛媛语气调皮,“怎么?二表嫂不欢迎我们来?”
“哪有,来的正好。放心,保管让你吃得好住得好。”刘绰被她逗笑了,一面吩咐菡萏先行回府安排住处,一面从蔷薇手里接过点心,发给几个孩子吃。
薛媛这才道:“你写信给十七郎,要他派几个身手好的护送若兰姐姐来润州。我一想,我跟胡缨不就在家闲着么?正合适!”
胡缨老实道:“我想郡主了。家里人也都想郡主了。一听到消息就同意了。让我带了许多东西来。四郎本也想跟着,可他有公务在身,请不了长假。本想提前告诉郡主,可媛娘子非按着不让。说事要给您惊喜。”
刘绰明白,胡缨是从前李家的武婢,薛媛又是李德裕的表妹,就算如今胡缨已嫁了人,身份大有不同,可薛媛在她这里还是有不小威慑力的。
“无妨,来多少我都养得起。来了就好好玩,住多久都行。走吧,家里可都摆好了宴席等着呢。”
到了府里,孩子们一进后花园,看见那个儿童乐园就盯着看,刘绰那两个小的直接就冲了过去。
薛媛的孩子还算矜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刘谦的一儿一女却是半分都不客气,喊了声“姑母,我们去玩了”就跟着跑了。
后花园一下子热闹起来。
大的在玩跷跷板,小的在滑梯上爬上滑下,还有两三个在秋千前面排着队,叽叽喳喳地争论谁先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