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被扯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渗进来，让原本安静的空气多了一层细微的波动。
方启勋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没有立刻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慢慢移向枕头下面。他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柄短刃，跟随他多年，从未离身。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尾的方向传来，压得很低，但清楚。方启勋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枕头下面探。
那声音不熟悉，但也不陌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方叔，是我。”
那道黑影从床尾的阴影里向前迈了一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方启勋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终于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颧骨高，下颌线条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才有的疲惫，但目光很稳，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叶云舟？”
方启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
叶云舟走到床边，在他身侧蹲下来，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方叔，那五个人是我杀的。”
方启勋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枕头边缘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上，手指微微发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叶云舟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在暗处仍然很亮，直视着方启勋的目光，没有闪避。
“你杀的？”方启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对。”叶云舟说，“方承业，方屿明，方启远，方启顺，方启安。五个人，都是我杀的。”
方启勋沉默了几秒。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增大，但他在控制着，没有让咳嗽发作出来。他盯着叶云舟，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始终没有变成明确的愤怒或质问。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们都归顺了杜若晴。”叶云舟说，“方承业负责外务，第一个被拉拢，之后陆续拉拢了其他四个人。他们给你下的毒是慢性的，每天掺在饭食里，你察觉不出来，但经脉和脏腑正在被一点点侵蚀。再有个把月，你连床都下不了。等你不在了，方家的大权就落到他们手里。归顺书由他们签，签完了，方家就成了杜若晴在冀省东南部的一个据点。”
方启勋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确认其中的某一部分是否和他这些天的感受对得上。他的身体虚弱得不像话，每天起床之后很快又觉得累，处理族务的时候注意力无法集中，这些症状他以为是旧伤复发或年岁所致，从来没有往别处想过。现在叶云舟把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那种持续性的疲惫和虚脱感，和普通的衰老不太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昨晚在墙外听见他们在说话。”叶云舟说，“他们提到了那五个人各自负责的事情，提到了方琳琳，提到了上面那位在催归顺书。我搜了他们的魂，确认了之后才动手的。”
方启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滴水渗进沙土时发出的动静。他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叶云舟，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审视。
“你杀了他们之后，有没有留下尾巴？”
“没有。尸体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灵力残留。看起来像是睡着之后自然死亡，只不过脖子上留了一道青痕。你们今天查了一整天，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对吧？”
方启勋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要帮我？”
“方琳琳。”叶云舟说，“方叔，当初你把方琳琳交给我，让她跟着我历练。我没照顾好她，让她在外面跑了大半年，自己连她的下落都说不清楚。但这件事我既然接下了，就不能不管。方家是她家，你出了事，她回来看到的就是一片废墟。我不能让她看到那个样子。”
方启勋听到方琳琳的名字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叶云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的身体靠稳在床头。方启勋喘了几口气，伸手摸到床头的一只茶杯，喝了一口凉水，润了润嗓子。
“那五个人，你确定都归顺了杜若晴？”他问。
“确定。我搜魂的时候，他们脑子里的画面很清晰。方承业被许了外务总管的位置，方启安被许了长老会首席的位置，另外三个人各有安排。他们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小组，分工明确，目的就是把你架空，然后代签归顺书。”
方启勋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了墙根。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方家院墙外面的世界在沉睡，但方家内部已经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住了。
“杜若晴。”方启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完全是恨，也不完全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这些天来的困境不是偶然，而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我在太行楚家出事之后就听说过她。太行五族被她一锅端了，楚家换了一个家主，赵家那边也是她在背后操控。我一直以为她只管太行，没想到她的手伸到冀省来了。”
“她的手伸得很长。”叶云舟说，“白河沟县政府的施压，外面那圈围挡，你族地被封，都是她在背后推动的。她的目标是通过方家控制白河沟，再以此为跳板往冀省其他地方扩张。方家是冀省东南部最大的古族，拿下方家，其他地方就没有能跟她抗衡的了。”
方启勋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手，手指的关节凸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细纹。他这辈子经营方家，从一个小族做到冀省东南部有头有脸的门户，靠的是谨慎、隐忍和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他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谁，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盯上，而且盯上他的人还是一个比他年轻几十岁的外来者。
“叶云舟，”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对。”叶云舟说，“方叔，我今晚来，是来跟你商量下一步的。那五个内应我已经清掉了，但杜若晴不会只派这五个人。如果她在方家内部还有别的眼线，我们今晚的对话明天就会传到她耳朵里。所以我需要一个办法，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让你的身体恢复，让方家的局面稳定下来。”
方启勋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