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红色面包车的灯光从胡同口扫过来,在雪地上晃了两晃。
马波半靠在墙上,一只手按着左肋,血已经把棉袄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看见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人看好。
几个侦查员把王德福从雪地里拖起来,按在墙上。王德福的腿上流着血,脸肿着,嘴角破了,嘴里还在骂。
马波抬起手电,光柱落在王德福脸上。
王德福往左扭脸躲。
马波把手电光往前送了送,照着他的右脸颊。右脸上三道血印子,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皮都翻了,结了暗红色的痂。
马波咧了咧嘴。
杨伯涛后脑勺挨了一棍,倒下去之前,手指甲在凶手脸上抓了三道。这三道抓痕,和杨伯涛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对得上。dNA技术1994年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得送省厅,得排队,得等。但皮屑在那儿,抓痕在那儿,时间问题。
马波有气无力地冲着王德福道:跑什么?
王德福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不是我们厂长刚死了,半夜三更一帮人拿着家伙冲出来,我以为你们是杀人犯。
旁边一个年轻侦查员上去就踹了他膝盖一脚:放你娘的屁!我们是警察!
王德福了一声,跪在雪地里。
另一个侦查员更干脆,上去照着他后腰就是一拳:警察你跑个球!你不是杀人犯?你跑什么?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把王德福按在雪地里揍。王德福抱着头,不敢躲,也不敢骂了,嘴里只剩哎哟哎哟。
马波摆了摆手:行了。留着他的脸,还得认人。
两个侦查员这才住了手,把王德福从雪地里揪起来,反铐了。
马波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上那把匕首还插着,血把棉大衣前襟糊成了一团深色。他不敢拔。这种伤,外行拔刀子,人就没了。
他冲着面包车的方向道:把车开过来。先送王德福去医院缝针,然后去市局。
一个侦查员跑过来架住他:马队,您先上。
我不着急。他腿上中了一枪,再耽误腿就废了。
您都这样了还客气什么!
两个侦查员一左一右把马波架起来,塞进面包车后座。王德福被塞进另一边,嘴里还在嘟囔。
面包车掉了个头,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开上了主干道。
马波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他觉得冷,从里往外冷。左肋那地方倒不怎么疼了,就是麻,麻到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他把手放在伤口上,按着,盘算了一下:刀子进去大概三寸,没扎到心脏,没扎到肺,命保住了。
他掏出呼机,按了两下,给韩建立发了个信息:棉纺厂家属院抓捕王德福,我中了一刀,人抓住了,送市医院。
发完,他把呼机塞回兜里,靠在座背上。
车窗外,雪还在下。
我接到韩建立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电话响了三声我就接了。冬天的晚上,电话响准没好事。
韩建立在那头声音很急:李局,马波在棉纺厂家属院抓王德福的时候中刀了!人正在送市医院!
我从床上坐起来。晓阳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又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听到了晓阳的话:晓阳局长,马波中刀了。
晓阳蹭的一下也坐起来了。
干了公安局的家属,神经也会变得异常紧张,听到“中刀”两个字,晓阳也是猛地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晓阳知道这个事我是必须要去现场的,掀开被子下了床,直接去给我找了衣服。
了解到了情况之后,我披上衣服,对晓阳说了句“在家等我”,便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直奔市区医院。
路上韩建立又打来一个电话,说马波已经进手术室了,嫌疑人腿上中了一枪,正在缝针。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市医院急诊楼前的雪地上停着两辆警车,我伸出手摸了摸发动机,还是滚烫的。
我收回手,指尖沾着雪水,心里却比这冬夜更沉。
市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在三楼,这也是老院长在建院之初,就结合了三生万物的中医理念,将急救室设在阳气最盛的方位,取“三生万物”之意,盼那生死一线间能争得三分生机。不过眼下这些玄妙的讲究都帮不上忙,我只顾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推开急救室那扇乳黄色的木门,一股子八四消毒液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眯了眯眼,适应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走廊里站着几个重案二大队的侦查员,脸色都不好看。有一个蹲在墙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我走过去:怎么样?
那个侦查员站起来,嗓子发酸:刀子扎在左肋,差一点就扎到肺。医生说冬天穿的厚,没有生命危险。
这个时候,政委孙茂安也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我跟前汇报说:“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了,现在也在做手术,腿上那一枪不碍事,缝完针就能进行审讯!”
我松了一口气。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韩建立从手术室里面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朝我和孙茂安走了过来:“李局,政委,我刚才进去看了一下,马波不让打麻将,医生让我去帮忙去了!”
孙茂安带着不解:“怎么,缝合伤口不打麻药?”
韩建立指了指自己的头:“年轻人怕打麻药影响脑子,非要硬扛着缝针。这不是我出来的时候,他疼得直冒冷汗……,哆嗦的没办法,我给医生交代,上了麻药!”
这就是领导,该担当的时候绝不推诿,该心疼弟兄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手术持续进行,大家在走廊里等着,谁也没说话。孙茂安蹲在墙根抽烟,韩建立来回踱步。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门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过了一个多小时,灯灭了。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看到了我和孙茂安,就直接走了过来:“都别激动啊,手术很成功。再偏一公分就直接扎到肺了。那真是阎王爷打瞌睡,捡回一条命。家属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
一旁的侦查员过来道:“李局,马波家属我们去接了,现在还没到!我们这边马上去办理住院!”
不多会,马波就被推了出来,整个人脸色苍白,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大家赶忙手忙乱地跟着平车往病房走,我走在最后面,招呼着重案二队的同志,把嫌疑人也看好了。
这边还没安顿好,病房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碎花布棉袄,头上裹着一条黄色围巾。脚上一双棉鞋,鞋帮子上沾着雪。
韩建立把人引了进来,再我身边介绍道:“李局,这就是马波的家属!”
马波媳妇很朴实,看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在寒风里赶来的女人,看到出来,这个女同志对马波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医生已经挂好了水,护士正拿着记录板核对医嘱,马波媳妇正站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床栏,目光死死锁在丈夫苍白的脸上。
韩建立上前一步道:“您,这个别担心,马波是好同志,他也没有大碍,这会是麻药劲儿还没过去!”
我走过去。
嫂子,辛苦了。
韩建立介绍了之后,马波媳妇有些惊慌失措,赶忙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又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出来。
她哽咽着:李局长,他……他没事吧?”“没事。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你放心。
孙茂安和韩建立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马波媳妇一个劲地擦眼泪,一个劲地说谢谢领导。
我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多了。我让韩建立安排二大队的办案的同志回去休息。我和孙茂安和韩建立留下,一起守着马波。
这马波媳妇很本分,看着都是不喜麻烦人的性格,一再劝我回去,孙茂安也道:“李局,你回去,我和老韩在这里守着!”
我直接在病房门口的长凳子坐了下来,示意大家不用在客气,今晚大家就在这里守门,谁也别走。
韩建立道:“李局,没必要吧,咱们都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嘛!”
看着两人也是真有些过意不去,我摆摆手道:“老韩,茂安,别劝了。之前啊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有战友从前线抬下来,我们营长,就是在病房门口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到最后一个兄弟手术完才走!这规矩,我记了一辈子啊!”
两人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劝,我清楚两人没当过兵,可能理解不了部队里这种袍泽之情。觉得纯属多余,但是这就是我们营长教给我的,是只要兄弟还躺在那儿,当领导的就得在门口守着!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三人刚开始还有些聊的,到最后都各自裹着军大衣靠在不再言语。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里又推来一个人。
重案二大队的同志跟着着担架车一路走来,我和孙茂安、韩建立这才意识到这是嫌疑人被推来了。
这个人的手上还带着一副手铐,脸上还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情。他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架着,径直推向了隔壁的病房,我们三人走了过去,这人他斜眼瞥见我们,很是麻木的看了一眼。
二大队的同志把手铐往床栏上扣死,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床栏扣件,确认无误后呵斥道:“老实点,再敢乱来,直接给你换地方,不是让你躺在床上了。”
我看着这个人的嘴唇肿的像是两根香肠一样,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眼神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还没散,看来这顿打是挨得不轻。
孙茂安一指:“怎么回事?”
这二大队的同志马上解释:“政委,这个家伙真是太硬了,刚才手术完,他咬了医生一口,都出血了,吓得护士鬼哭狼嚎的!”
这人躺在床上,满脸的横肉,嘴角一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沫子,斜着眼珠子盯着孙茂安,那眼神分明是在挑衅,仿佛在说老子今天就算躺在这儿,你能怎么样。
孙茂安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如刀般剜着那家伙,冷声道:“李局,这样,你们几个,都出去一下,我给这个同志,谈一谈纪律!”
“呸,屁的纪律,我是工人代表,你们凭啥抓我,你们凭啥?老子出去干死你们几个!老子……”
话音未落,孙茂安一脚踹在这人身上,这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吊在床栏上,身子已经滚到了床底下……
韩建立马上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李局,走走走,政委最擅长的就是思想教育,向来是能动手,不动口。咱们别在这儿碍眼,让他俩好好交流交流……”
这里是医院,我倒也放心,也就跟着韩建立退到了走廊,把病房门轻轻带上,留给政委一个安静且不受打扰的“谈心”空间。
不一会,几个护士和值班的医生都围了过来,都被二大队的同志劝住了,不要围观。
半个小时后,门内传来一声公鸭子一般的嚎叫,紧接着是那人变了调的声音:“交代了,交代了,别打别打了!”
孙茂安显然是做通了思想工作,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边拿着手帕擦手,一边对二队的同志交代道:“这个人已经交代了,是个什么十三太保的什么人,你们趁热打铁,顺着这条线把十三太保的底细摸清楚,争取今天就把剩下的几个漏网之鱼全部归案!”
二大队的同志齐声应下,随即进了病房……
韩建立听到了十三太保四个字,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李局,又是这个十三太保!”
我想着上次孙茂安给我汇报的关于十三太保的汇报,这个组织看来已经坐大成势,是时候彻底铲除了。
早上七点,马波人醒了。
我们几人又去了病房,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一些。他媳妇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看见我们来了,赶紧给我搬椅子。
我示意他媳妇别忙活,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马波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有些尴尬的网上扯了扯被子:李局,政委,韩局,让你们费心了,是我大意了,没想打这个家伙身上有匕首。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安心养伤,人已经控制住,就是立功。
马波嗯了一声。
他媳妇在门口敲门,端着一杯热水进来。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床上的马波。
马波看了他媳妇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孙茂安和韩建立,韩建立拎着一兜早点:“马波,先吃一点!”
马波仰头看了眼头顶上的输液架,上面滴滴答答的输液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想到还能吃上人间的饭啊!”
孙茂安双手抱臂:“马波啊,你也是命大,离肺部,就差一公分,要是再偏一点,今天这顿早饭,你就只能看着我们吃了。不过啊,李局长可是给你守了门!”
这媳妇马上补充:“守了一整夜,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几人说了一会之后,马波倒是有些愧疚了,觉得给大家添了麻烦。
马波开口了:文英,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领导说几句话。
文英没有犹豫,知道是有话要说,放下了手中的毛巾,就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就剩我和马波。
马波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李局、政委、韩局,我知道你们在查内鬼。我也知道,你们查出来了。那个内鬼,就是我。
此话一出,韩建立和孙茂安都愣住了,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想到,这个憨厚的汉子这个时候谈及了这个话题。
马波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确实给赖传鹏打了电话。燕来歌舞厅被查之前,是我给他透的消息。”
孙茂安想要说些什么,被我抬手止住,目光沉定地看向马波,示意马波继续往下说。马波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思绪,眼眶微红:“赖传鹏县长,是个好领导。真的,是个很好的领导。可能你们都不信……。”
话到了这里,马波的情绪有些低落:“你们可能觉得我忘恩负义,但赖县长对我的恩情,比天还大。李局,不怕你们笑话,我是农村出来的,母亲走的早,我父亲在农村单门独户,身体也不好,我家里在村里被欺负啊,举个例子吧,村里人占我家宅基地,还把我爹打了一顿,我爹的腰,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到死都没直起来。”
说到这里,马波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抹了一把眼角:“我想报仇,我考省公安校,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分到定丰县公安局。从派出所干起,没日没夜的干,后来调到刑警大队。我在定丰干了七八年。案子办得最多,抓的人也最多。每年评先进,依然没有我。我以为当了公安,能为家里争口气,让爹在村里抬起头来,但是我没想到,在队伍里,你想出人头地,得把膝盖
弯下去!”
讲到这里,马波自嘲一般笑了两声。
韩建立追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背景。我农村出来的,没人脉,没背景。徐振海那时候是大队长。他从不办案,我在刑警队,最苦最累的活全是我的,但是立功受奖都是他的,责任和问题都是我的!我那时候真不想干了。我找好了接收单位,去乡政府干综治。人家同意了。但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曲建平不同意放人。他给组织部打了电话,说马波是刑警队的骨干,不能放。我去找他,他连面都不见。他们曲家徐家在定丰势力大,我一个农村出来的,没办法,只能接着在刑警队熬,你们应该都不懂,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吧。”
孙茂安重重的点了下头,拍了拍马波的手背,沉声说道:“懂。那种被压着、看不到头的滋味,咱们都尝过。”
“最苦最累的活全是我的,徐振海给我穿小鞋,他的手枪都他娘的搞丢了,最后他让我报是我的枪没了,说给我换了枪,直接把我的枪拿走了。后来,李尚武到了市局之后,专门提拔科班出身的干部,我的名单被曲建平压了下来,他说我资历浅、经验不足,结果是市局督办,才给了我一个副大队长!”
马波看向了我:“李局,后来您到了市局,组建重案支队,我参加考试。业务考试第一名,射击第一名,刑事侦查第一名。我想着这回总能走了吧。结果曲建平还是不让我走,他又给组织部打电话,说我是刑警队的骨干,不能放。我实在没办法了。有人跟我说,你去找赖县长。赖县长那时候主持县委工作。我就去了。赖县长听完我的情况,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好事。他当着我的面,给曲建平打了个电话。曲建平还不同意。赖县长说,这是县委的意见,必须照办!这个时候,这曲建平才开了党委会放人!”
我还不知道马波的过往这么曲折,更不了解,赖传鹏在定丰县还是顶着压力解决了同志们的发展问题。但在那样的环境下,这份知遇之恩与破格提拔,对马波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般的救命稻草。
马波继续道:“后来我去找赖县长,想感谢他。但他把这事都忘了,对我都没啥印象了。我给他带的东西,他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钱,也没要。过了半年,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跟媳妇两地分居。我媳妇在定丰县副食品厂,半死不活的,一个月几十块钱。他动用私人关系,把我媳妇调到了国税局。正式编制。
他咳了一声,两行热泪已经奔涌出来,这个铁骨硬汉,也有柔软的一面。
他抬起头,扫过我们几人,哽咽道:李局长,你说,这样的领导,我能不感激吗?”
这个环境下,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沉默与热泪,才能承载这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
马波平复了情绪之后:“我在刑警队的时候就知道燕来舞厅跟他有关系,我知道之后,是我主动给他打的电话,说今晚有行动,让他避一避!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马波左右摇了摇头,看着我们三人,重重的叹了口气,目光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缓缓开口:“几位领导都在,我把事情说了,心里啊也就痛快多了,我知道这个事违反了纪律,也给队伍抹了黑,这要不是躺在这里,我一个大老爷们啊,还真拉不下这个脸,当着你们几个大领导的面,检讨这个事。事已至此,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