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也醒了。她打开床头灯,一瞬间,橘黄色的光线漫过枕边,晓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凑在我的耳边道:“谁打的电话?”
我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捏住了晓阳的樱桃小嘴,示意她别出声。
现场什么情况?
李局长,我们刚到。韩建立似乎是在确认现场的情况,正在和现场的同志交流了几句,死者躺在小巷子里,头部有钝器伤。法医正在看,不过,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的话,有搏斗痕迹!
搏斗痕迹说明死者生前有过激烈反抗,这绝非简单的意外事故,而是一起有预谋的恶性刑事案件。
我暗自想了想,从上次高怀忠、裴晓可和飞车党的事情之后,市里已经安稳了好长一段时间,市局都已经在写1994年的年终总结了。
谁曾想,年关将近竟又出了这样的命案!
“今天市政府哪位领导值班?”
“今天是易满达副市长值班,我们已经给市政府值班室汇报了,政法委那边,也已经汇报了!”
“领导有什么指示?”
“易满达市长只是说知道了,让李局长您自己拿主意,其他的没有特别交代。政法委值班的同志会给林华西书记汇报!”
我暗道,这个易满达今晚上只是带班的领导,他不分管公安,也不分管政法,他自然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揽责。
但是杨伯涛不一样,棉纺厂改制正到了节骨眼上,市长唐瑞林曾经多次到棉纺厂调研,杨伯涛作为厂长,厂改制办主任,他死了之后,市里面现代企业改革制度的推进工作必然陷入停滞,市长大会上喊出来的三家试点企业,还没开始就有一家厂长被杀了,这不是打脸,更是对我们整个政法系统、对整个改革大局的公然挑衅!
我必须去现场了,这个时候的觉悟必然是要有的:“安排车来接我,我马上去现场!”
晓阳没再问,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像是想留住一点温度,然后紧紧的抱着我,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显然是不想让我走。
“李局,这个大文他们在办定丰的案子,马上是最后的攻坚期了,我打算让二大队来接手!”
“没问题,你是重案支队支队长,案子你来定!”
韩建立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我让马波来接您!”
我挂了电话,下床穿衣服。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晓阳坐在床头,披着睡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谁死了?”
“杨伯涛!”
晓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就是棉纺厂那个杨伯涛?不是这才开会发言嘛!”
“对,就是他!”
杨伯涛这个人,我了解。晓阳说,棉纺厂这两年虽然困难,但是他这个人,还是愿意把厂救活的。年底把设备卖了发工资,这个事他跟我交流过。他怎么会死呢?
我系好鞋带,抬头看了晓阳一眼。
你先睡。我去现场看看。
晓阳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别别,我害怕,你把我送到文静家里!”
晓阳拽着我的袖子,又一把松开,手忙脚乱的开始穿衣服。
传到了一半之后才意识到不对,这个李剑锋现在回来了,去他家并不方便,晓阳一边提裤子,一边掐着我的胳膊道:“你那个小相好的焦杨,她是一个人,我去找她住!”
好在焦杨也住在市委大院家属院的单身宿舍楼,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
我看着晓阳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我母亲做的件碎花棉袄,让晓阳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姑娘,笨拙又略显滑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我的相好!”
晓阳给焦杨挂了一个电话之后,马上就准备出发。
一边收拾还一边调侃,在这方面开玩笑向来十分大胆,说话从不遮拦,这会儿更是撇着嘴道:“少废话,赶紧的送我过去,你这几个相好,数焦杨最丰满,也最耐看,姐晚上替你把关!”
晓阳倒是说起话来完全是虎狼之词了,我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是推了她一把,拿起了手包,检查了下手包里的手枪,拿出了铁皮手电:“行了,别贫了,赶紧走。”
晚上的市委大院不像是农村鸡鸣狗吠,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远处不知道多远传来的狗叫声。
晓阳挽着我的胳膊东张西望,作为公安局干部的家属,晓阳耳濡目染的还是接触了一些社会的黑暗面,这会儿挽着我的胳膊,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嘴里还嘟囔着:“你手枪不掏出来?”
“市委大院我掏枪干什么,我是一会出去的时候,说不定遇到什么人需要盘查!”
晓阳听了,撇撇嘴不再多言,只是挽着我的胳膊更紧了些,夜风袭来,晓阳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我担心往晓阳脖子里灌进风,我顺手把围巾往她脖子里掖了掖。
焦杨所住的宿舍楼位于市委大院家属院的最东边,紧挨着围墙,那栋楼才建设不久,条件不错。
来到了三楼,晓阳敲开了门,焦杨穿着秋衣秋裤就开了门,只是这衣服不知是小了,还是略显紧身,把焦杨的丰满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我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那你们早点睡!”
焦杨明显是想给我告个别,被晓阳一把推进了房间里。门砰的一声,无情关上了。
等我回到了单元楼门口,一辆桑塔纳已经停在单元门口。车灯亮着,引擎没熄,排气管在雪地上吐出一团白雾。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马波坐在驾驶座上。
他穿着棉大衣,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脸藏在车的阴影里。仪表盘上的绿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眼圈发黑,下巴上长了一圈胡茬。
他父亲刚走几天,返岗不久就接手这个案子,我内心里尚不清楚,马波能不能把案子办下来。
不知道是梁大文那边先突破马波,还是马波这边先突破杨伯涛被杀的案子。
李局。马波的声音有点哑,想起来韩建立说的马波父亲的丧事,我还是有些感触,马波是父亲带大的,老父亲是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起来他们姐弟两人。
桑塔纳发动了,碾过路面的砂石,咯吱咯吱响。
车里很安静,这个点的广播也已经停了。
我看着前方,先问了他父亲的事。
你父亲的后事,办好了?
马波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办好了。马波显然知道,市局安排他到定丰县帮助工作,就是给他时间和空间处理家里的事。
马波颇为坦诚的说,谢谢李局长。组织对我很关心。
老人家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肝癌。马波无奈的说,最后那段时间,疼得厉害。打杜冷丁都不管用。走的时候,倒是没受什么罪。
我嗯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下来,似乎马波也知道了赖三响被抓的事,这个我不意外,赖传鹏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自然是马波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车灯把地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桑塔纳拐过街角,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城南的路不少是砂石路,重车碾压过后,坑洼不平,车轮碾上去颠簸得厉害,碎石敲打在车上,啪啪作响。
车灯的光柱在夜色里晃了晃,不见人影。
马波,你认识赖三响吗?
我问这句话,不是随口。
马波没接话。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放着,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
认识。
我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认识的嘛?
马波沉默了几秒钟。
定丰那边的人,在道上混的,多少都打过交道。
话说到了这里,马波就不再往下说了,我也没有追问,只是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等待着梁大文的结果。
十分钟后,桑塔纳在巷口停下来。前面已经拉了警戒线,红蓝警灯在夜色里闪着。
马波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李局,赖三响的事……
赖三响已经被抓了。我没有隐瞒,但现在到了现场,已经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下去,我盯着他的眼睛,安排道:“杨伯涛的案子,你亲自跟。你是省公安厅沈栋主任的学生,拿出水平来!”
马波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了膝盖上。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味道。
小巷口,韩建立已经把警戒线拉起来了。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在巷口守着,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法医蹲在尸体旁边,头上戴着头灯,一圈白光打在地上。
马波跟在我后面下了车。他没有急着往里走,站在巷口,先把手电筒关了。
黑了一下。巷子里只有法医头灯那一圈光,和远处警灯的红蓝闪。
马波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重新打开手电。他把手电的光圈压到最小,只留一束光柱。
韩建立凑过来和我打了招呼,直接安排马波说道:现场我已经封了。尸体没动过,周围的痕迹也没动过。技术队还没到,你先看着。
马波嗯了一声。他弯下腰,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先没有奔尸体去,而是贴着巷子左边的墙根,从巷口开始,一步一步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
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围墙。地上已经下了一层薄雪。
下雪对刑事勘察十分不利,雪粒落在地上会迅速融化,原本清晰的足迹和细微痕迹极易被破坏。
派出所的民警刚才进来的时候踩过,脚印乱七八糟的。马波走到那片乱脚印跟前,蹲下来,手电照着看了几秒钟。
他头也不抬地说:韩局,你们的人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哪边?
韩建立凑过来说:我让他们靠右边走的。
马波用手电指了指左边墙根下那一行脚印说:好。这边这排,是派出所的。你们踩过的地方,先别动。我要看的,是你们没踩过的地方。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手电的光柱还是压得很低,贴着左边墙根。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了。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堆着建筑垃圾。马波蹲下来,手电照着树底下的地面。他看了几秒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物证袋,又摸出一副镊子。
他用镊子从雪地里夹起一个东西,放进物证袋里。举起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
马波回过头说:李局,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个烟头。红塔山。
我走过去。物证袋里,是一个烟头。滤嘴还白着。
马波用手电照了照周围说:这个位置,正好在槐树底下。他在这里站过。烟头是新的,雪地上没有被风吹过的痕迹,说明扔在这里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把物证袋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又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树底下的地面。
马波说:李局,你看这里。
我蹲下去。
雪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旁边,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血。
马波指着地上的拖痕说:死者的血。他不是在槐树底下被打倒的。他被打倒之后,还在往前爬。你看这道拖痕,从槐树底下一直到尸体那个位置。还有这几道划痕,是手指甲在地上刨的。他往前爬了几米,才断的气。
我顺着光柱看过去。地上确实有几道划痕,不深,是手指甲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来的。
韩建立问:他为什么要爬?
马波说:应该是想喊人。他被打了之后,还没死透。他往前爬,是想爬到巷口。巷口有路灯,有居民楼。他想喊救命。
马波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尸体旁边,他没有马上蹲下去。他先站在尸体旁边,手电从头部扫到脚部,一寸一寸地看。
然后他蹲下来。
手电的光圈,从死者的后脑勺开始。
马波说:李局,你看这里。
我蹲过去。
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凹陷。头发被血粘住了,看不清伤口的形状。马波用手电照着,侧着头看了半天。
马波说:钝器。不是刀,不是棍。是锤子或者扳手一类的东西,一头沉,一头轻。打的时候,用的是沉的那头。打的位置在后脑勺偏左。说明凶手是从后面上去的,右手拿家伙。他站在死者的左后方,一锤子下去。
他把手电往下移,照着死者的手。
死者的右手攥着,指关节破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马波掰开死者的手指,用手电照着指甲缝说:他抓过凶手。这里面有皮屑和血。他生前和凶手搏斗过,指甲里抠下来的。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左手。左手也是攥着的,但比右手松。
马波说:左手没伤。说明他被打的时候,右手是举起来挡的。凶手从后面上去,他听到了动静,一回头,右手往上一挡。没挡住。
他站起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手电从尸体的上身扫到下身,又从下身扫到上身。
马波蹲下来,指着死者的左胸口袋说:他的棉袄口袋被翻过来了。口袋外翻,里面的衬衣露出来。有人翻过他的口袋。
我问:翻了什么?
马波说:不知道。但是他的手表还在,英纳格。钱包也在,里面有几十块钱。bp机也在腰上。
他站起来,退到围墙根那边。
马波说:李局,韩局,你们过来看。
我走过去。
围墙根下,雪地上有几个脚印,小雪一下,反倒是清晰起来了。
和槐树底下那个不一样,这个脚印更深,鞋底花纹更清楚。
马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脚印,照旁边同志要了尺子,随手一拉,大致有了距离,马波说道:这个是凶手的。男式皮鞋,42码左右。鞋底是皮鞋。
我和韩建立交流了下眼神,心里都有了一致的判断,马波搞刑事勘察,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刚才那番话,从凶器到搏斗痕迹,再到翻找口袋的动作,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局里面的多数干部,都是半路出家的,而马波作为沈栋的学生,确实继承了沈栋严谨细致的作风。
马波勘察了一个小时,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就在速记本上将现场勘察的初步结论梳理成文。
凌晨三点,厂里的几个干部已经赶了过来,又交代了些许的细节,杨伯涛基本每天都要走这条路,这里是厂区到家属区的一条小路。
所有人,都等着马波结合现场的勘察,给出判断。每个同志的身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眉毛和睫毛都结了霜,韩建立给马波打着手电,直到马波终于合上速记本,站起身来,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对我和韩建立说:“初步判断出来了,李局,韩局。我的判断是这样。第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凶手对死者的行踪非常清楚。他知道死者晚上打麻将,知道死者走这条巷子,知道死者身上有现金。这是踩过点的。
第二,凶手不是一个人。槐树底下那个烟头,是望风的人抽的。墙根下这个脚印,是动手的人。凶手至少三个人。一个在巷口望风,两个在巷子里动手。
第三,凶手和死者认识。如果是陌生人抢劫,他应该直接上去动手。但是死者在巷子里和凶手说了话。他没有跑。他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还在走。如果是陌生人突然冲出来,他会跑,会喊。但是他没有。说明他停下来了,和凶手说了话。他认识凶手,或者至少,他不害怕凶手。
这个判断和推理,是至关重要的,它直接将案件性质从随机抢劫扭转为熟人预谋,侦查方向便从漫无目的的排查,迅速收窄至死者熟识且具备作案条件的特定人群之中。
第四,凶手出手非常狠毒。他打了一下,没打死,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去,又打了一下。两下就打死一个成年人,下手狠毒啊。
韩建立凑过去看了看伤口说:为什么你说是两下?
马波蹲下来,手电照着死者的后脑勺说:你看伤口。我摸了,第一下在偏左,第二下在偏右。两下的位置不一样。说明第一下打完,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来,又从后面打了一下。
判断死亡原因,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般法医不会现场下确定性结论,但马波结合现场痕迹与伤口形态,已能做出倾向性推断,这是有专业背景做支撑来的底气。
韩建立看了半天,显然对马波的判断是认可的,但现场天寒地冻、光线昏暗,他并未当场表态。
不少干部已经上了车,但马波依然从巷口到尸体,从烟头到脚印,从伤口到指甲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现场全部过了一遍。
他转过身,继续勘察现场。手电的光柱,在巷子的地面上晃来晃去。
我和韩建立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马波的背影。
韩建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指了指马波的背景说:李局,马波同志今天……
看的出来,马波是很用心的做这个案子:我知道,他在好好干。
每个领导自然都希望自己的队伍不出问题,特别是公安队伍的领导,都有护犊子的想法。
韩建立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说道:李局长,下一步局里面怎么处理?
韩建立没有明言,但是我能看出来,他是想着保马波,从内心来讲,我也想保住马波,但是保到什么地步,要看马波在燕来歌舞厅的事情上,是主动交代还是被动暴露,是性质恶劣的违纪还是情有可原的过失,是功过相抵还是将功赎罪。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他能否用这个案子的侦破,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凌晨五点钟,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天边刚刚有了一抹鱼肚白,巷子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马波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而执拗。
城南派出所和光明分局的同志,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大树根,几个人合力把它架到了旁边的空旷处,然后找了几块砖头垫在下面,搭了个简易的取暖点,火苗在风雪中摇曳,十几个人伸着手烤火。
五点半的时候,殡仪馆的车来到了现场,众人在等技术科的同志趁着天色渐亮起来,赶忙拍下了细节照片,然后将遗体小心抬上担架,随着殡仪馆的车辆缓缓驶离现场,这次收拾妥当,马上回了城南派出所,研究破案的事。
城南所的会议室颇为简陋,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厂里捐赠的长条凳和靠背椅,桌面漆皮斑驳,但此刻挤满了人,热气与烟味混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案情有了大致方向之后,看时间已接近八点,死了正处级的厂长,这个案子就必须向书记和市长汇报。
我拿着笔记本,去了所长的办公室,拨通了市长和书记的电话,简要汇报了案发经过及初步勘查情况。
周宁海书记尚在京拜访领导,正在吃早饭,听到这个事之后,倒是镇定,只叮嘱务必尽快查明真相,给全市干部职工一个交代。
市长唐瑞林火气不小:“怎么回事,杨伯涛是棉纺厂的厂长,改革试点的关键人物,现在出了这种事,棉纺厂的改革试点怎么办?”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发问,唐瑞林紧接着追问:“这个事,表态,多久能破案!”
破案时间,向来不是拍脑袋能定的,但市长既然问了,总得给个说法,我沉吟片刻:“市长,我们争取三个月!”
唐瑞林对三个月的结果并不满意,语气严厉:“三个月?不行,时间太长了,一个月。杨伯涛是改革关键人物,案子拖不得,必须尽快给全市一个交代,不然公安局这次绩效考核,就降一档。”
绩效考核事关全局的待遇,一档的差距,落到每个民警头上,就是实打实的收入。
我自然只有去传导压力,争取尽快破案了。
还没到会议室,这边的大哥大又响了起来,我接起来。
李大局长,你可算是接电话了,我是赖传鹏。
赖传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
赖县长。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一直在忙,怎么,您有事找我!”
李局,我耽误您一分钟,三响的事……
不好意思,赖县长,什么三响?我不清楚啊。我打断他,我正在城南处理一个杀人案,死者是棉纺厂厂长杨伯涛。这个事,市长很重视,我现在分不开身。什么三响的事,等我忙完了再说嘛。
不不,李局长,这个事,你要听我解释!
“喂喂喂!什么,听不清,信号不好!”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边城南所里气氛颇为紧张,而在光明区看守所里,梁大文裹着军大衣,两只大脚翘在审讯桌子上,正呼呼大睡,对面的审讯椅子上,赖三响缩在椅子里,脖子里一直往后靠,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碍于面子,又不好说。
八点半的时候,梁大文睡了一个自然醒,睁开眼这才发现,外面的房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
梁大文揉了揉眼睛,瞥见赖三响缩在椅子里那副狼狈模样,不动声色的道:“卧槽,好大的雪啊!”
赖三响被这一嗓子激得一哆嗦,赶紧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然后探头看向了窗户外面:“那个,大哥,同志,能不能开开窗户,房间里有些燥热!”
梁大文看角落里的火炉子早已经熄灭了,天寒地冻的这赖三响倒是觉得热,那自然是一种错觉,那是臭。
梁大文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装傻充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刚把脚放地上,想站起来,却发现脚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像踩在无数根细针上,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扶着桌子道:“你交代不交代?”
赖三响昨晚上来了,就被固定在凳子上,梁大文进来就睡觉了,还不知道自己要交代什么。
赖三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闪地望向窗外那片惨白,然后试着问道:“大哥,您还没问那!”
梁大文扶着椅子扶手,这才想起来,昨晚上回来已经十点多,把人交回来办完手续都十一点了,几个兄弟一起吃了夜宵,喝完酒都一点了。
梁大文捏着自己的大腿,颇为随意的道:“燕来歌舞厅被查,定丰那一家,你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赖三响还以为是多大个事,想着不过是一个歌舞厅的事,而且歌舞厅的生意自己早就不干了,觉得梁大文不过是例行公事,便很镇定的笑了笑:“就这事啊?”
梁大文弯腰捏着自己两条大腿的肌肉:“就这么个事!”
“咳,这不是白受罪了,您昨天问我不就说了吗,我是赖传鹏县长给的通知,您知道的传鹏县长以前也是区上领导,这不算多大个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