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来到第二天。看日历已经是3月12日。
还不到九点,副县长孙浩宇、财政局长李学军和农业局长冯洪彪几个人,已经提前到了,聚在楼下小花园旁,一边抽烟,一边低声交谈着,不时朝办公楼门口张望。
孙浩宇脸色如常,冯洪彪脸上挂着笑容,只是眼神完全没有李学军洒脱。
八点五十,我和蒋笑笑走出办公楼。
孙浩宇几人立刻掐灭了烟头,迎了上来。
“李书记,早!”
“李书记,车子准备好了。”
简单寒暄几句,我和孙浩宇坐进了同一辆车的后排,蒋笑笑坐在副驾驶,李学军和冯洪彪坐了后面一辆车。两辆桑塔纳驶出县委大院,朝着城郊方向开去。
车上,孙浩宇主动介绍起情况:“李书记啊,这个暖棚项目,当时争取下来确实不容易。全省那么多县盯着,扶贫资金,附带农业新技术推广,效益看得见,竞争很激烈。咱们县里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跑了好多趟省农业厅和市农业局。”
“嗯,我听说了,省里市里加起来投了四百多万,县里配套压力也不小吧?”我问道。
“压力确实有,”孙浩宇摸着脑袋,有些不自然。
“但这是好事。群众自筹比例不高,一亩地投几百块钱,就能建起一个棚,当年就能见效。种反季节蔬菜,赶上春节前后上市,价格是平常的好几倍,甚至十几倍。去年试点的那一批,好多农户都尝到了甜头,积极性很高啊。咱们县里配套这部分,虽然紧张,但该投的还得投,这是打基础、利长远的事。”
“项目整体质量,你心里有底吗?”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语气平常地问。
孙浩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李书记,这个我可以向您保证,大面上绝对没有问题。我们成立了专门的监督小组,农业局技术员分片包干,乡镇也有专人盯着。当然,”
他话锋稍微一转,语气更实在了些,“您也知道,这种项目,完全百分之百符合设计图纸,一点误差没有,那也不现实。特别是咱们县里自己组织施工,群众投工投劳,工艺上、材料上,难免有些土办法、土标准,和城里那种标准化施工肯定有点区别。但主体结构、保温效果、安全性,这些关键指标,我们是严格把控的。冯局长可能也是担心省里验收太死板,拿着图纸一丝一毫地卡,有些地方比如墙体厚度、棚高有点出入,会被揪住不放,影响整体评价和后续资金拨付。”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孙浩宇这个表态,听起来倒是诚恳,也符合基层实际。完全杜绝误差不现实,关键是主体质量是否过关,是否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等原则性问题。
车子离开平整的省道,拐上了一条略显颠簸的乡村公路。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远远便看到一片银白色的“海洋”,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那是由无数个整齐排列的塑料大棚组成的连绵区域,一眼望不到边。每个大棚都覆着崭新的白色塑料薄膜,在春风里微微鼓动,反射着天光,在这片以黄土和绿苗为主的北方田野上,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种充满希望的生猛活力。
路口,城关镇的党委副书记、镇长陆东坡,已经带着镇里和东门寨村的几个干部在等候了。
见到车队停下,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握手,寒暄。
陆东坡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脸庞被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但很利索:“李书记,孙县长,欢迎各位领导到我们城关镇东门寨村检查指导工作!这边请,这边请!”
我笑着道:“陆镇长啊,本来说昨天来的,这不是耽误了,走吧。”
他引着我们来到一块立在田边的简易宣传展板前。展板上贴着项目示意图、技术要点和几张去年丰收时的照片。
电视台的记者已经扛着摄像机在一旁准备拍摄。
陆东坡站到展板旁,开始汇报,显然是早有准备:“李书记,孙县长,我们东门寨村离县城近,交通方便,土地也相对平整集中,所以被选为县里暖棚技术推广的重点示范区。从目前推进情况看,成效非常显着!特别是去年冬季,第一批黄瓜、西红柿上市,正好赶上春节,价格非常好,咱们社员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收益,积极性空前高涨!今年我们扩大了面积,现在看到的这一片,大部分都是新建的……”
农业局长冯洪彪在一旁补充道:“是啊,李书记。现在不光是我们本地市场,已经有省城来的客商主动联系我们,想要包销。销路基本不用愁,关键是把产量和质量搞上去。”
孙浩宇也插话道:“这个项目,除了资金和技术,土地性质调整也是一大难关。这些都是基本农田,按规定主要种粮食。咱们县里是打了专题报告,向市里申请,承担了不小压力,才特批了这一片作为农业结构调整示范区,允许搞经济作物。这也是为了探索富民增收的新路。”
我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压力肯定有,成绩也看得见。我在东洪县时,调整土地搞西瓜种植,规模比这大得多,遇到的阻力和需要的魄力,我深有体会。基层做事,不容易。
“走,进去看看。”我没有在展板前多做停留,示意陆东坡带路,直接走进田埂,朝着最近的一个大棚走去。
掀开厚重的草帘(有些用的是更便宜的稻草帘,有些家庭好些的用了破旧棉被),一股暖湿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微凉的春风形成鲜明对比。
大棚里很明亮,阳光透过塑料薄膜照射进来,带着淡淡的晕染效果。挂在棚柱上的温度计,红色液柱稳稳地指在二十五度的位置。
目光所及,是一排排整齐的黄瓜架。翠绿粗壮的藤蔓顺着绳索努力向上攀爬,叶子肥大油亮,黄花点缀其间,更多的是已经成型或正在生长的黄瓜,顶花带刺,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几个群众正在里面忙碌,有的在绑蔓,有的在授粉,看到我们进来,有些拘谨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憨厚地笑着。
“长势不错啊。”我弯腰仔细看了看黄瓜的叶子和果实,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旁边的土壤,“湿度也合适。追肥跟上了吗?”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技术员的中年人连忙回答:“跟上了,跟上了,李书记。我们都是按农业局发的技术规程来,底肥足,追肥及时,主要是农家肥和少量复合肥。”
我又随机走了几个大棚,有的种着西红柿,有的种着辣椒,还有的种着豆角。棚内温度都很适宜,作物长势旺盛,看不出明显的病虫害。
大棚的主体结构,是用红砖或土坯砌的墙,少数的钢架或竹木做的拱,上面覆盖着塑料薄膜,有些还用草帘做了额外的保温层。虽然谈不上多么精致漂亮,但看起来结实,塑料膜绷得也紧,没有破洞或松垮的地方。
一圈看下来,我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至少从表面看,这些大棚建得像模像样,作物管理也得当,不像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样子。
看完大棚,又在田间地头与几个附近的群众拉了家常,时间已近十一点。外面的日头升高了些,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镇长陆东坡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请示:“李书记,孙县长,您看,是到村部会议室听我们详细汇报一下,还是……差不多到饭点了,咱们镇里准备了点便饭,都是农家菜,您看……”
我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我并不想在下面吃饭,一来不想给基层添麻烦,二来也怕这“便饭”最后又吃成规格不低的接待。
“饭就不吃了。”我摆摆手,语气温和但坚决,“看到这边推进顺利,长势良好,我心里就有底了。浩宇啊,”
我转向孙浩宇,“省里的验收很快就要到了,这是对我们工作的全面检验啊。你牵头,组织农业局、财政局,还有乡镇,再仔细捋一捋,把准备工作做得更扎实些。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特别是各种资料、台账,要经得起看,经得起问。现场这边,也要保持好,不能松劲。”
“李书记放心,我一定落实好,确保顺利通过验收!”孙浩宇立刻表态。
“嗯,”我点点头,又对陆东坡和冯洪彪等人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做好指导之类的话,便带着蒋笑笑,转身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孙浩宇自然是要落实指示,就与冯洪彪等人一直送到车边,目送车子驶离。
直到车子拐上大路,消失在视线里,冯洪彪才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他看向孙浩宇,压低声音问:“孙县长,您看……李书记这关,咱们算是过了吧?”
孙浩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望着眼前这片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塑料大棚海洋,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看样子,李书记对现场是满意的。他看的是长势,是管理,是面上的东西。只要不较真,不过分深究,应该没问题。”
冯洪彪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孙浩宇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可李书记工作忙不可能去数,不代表省里验收组的人不较真。上次农业厅和水利厅联合验收农田水利项目,你忘了?那真是拿着图纸,带着尺子,一处处量,一分分抠!咱们这大棚……”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冯洪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一丝愁苦和无奈:“孙县长,这个……谁不想百分之百按标准、按数量完成?可您也知道,县里的配套,到现在都……。省里市里的钱是来了,可那也不够啊。群众自筹那一部分,也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这也是……有多少米,下多少锅,实在是没办法啊。”
孙浩宇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冯洪彪的肩膀,语气缓和:“老冯,你的难处,我懂。我的难处,你也清楚。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李书记今天来看,没发现问题,是好事,也是压力。接下来,验收组来之前,该做的表面文章要做好,真到了验收那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但愿……能糊弄过去吧。”
两人站在田埂上,春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身后是连绵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希望之光的白色大棚。
桑塔纳在颠簸的土路上往回开,已是春耕时节,路边的农田里,三三两两的农民在忙碌。
有赶着牛犁地的,有弯腰在田垄间追肥的,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平和的农耕景象。
车转过一个弯,路旁不远处,紧挨着一片杨树林,我看见几个农户模样的人,正从一辆驴车上往下搬草帘子和竹竿。在他们身后,靠近树林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低矮的、用泥土和秸秆垒起的拱形棚体,外面覆盖着厚厚的草帘,像个大地堡,很不起眼,也没有任何标识。
“停一下。”我对谢白山说。
车在路边停下。蒋笑笑看向我。
“那边,”我指了指那个被草帘覆盖的棚子,“去看看。笑笑同志,一起。”
蒋笑笑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常态,笑道:“哦,那里啊,可能是农户自己搭的小棚子,种点自家吃的菜,规模小,可能也没纳入我们统计和扶持范围。书记,这路不好走……”
“看看无妨。既然推广,就要看看最真实的情况。”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蒋笑笑立刻跟着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田埂,走向那片树林边的棚子。几个农户看到我们走过来,有些诧异地停下手里的活。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老乡,忙呢?”我上前招呼。
“啊,领导……领导好。”老汉有些局促,搓着手。
“你这棚子,种的啥?”我走到那个覆着厚厚草帘的棚子前。这棚子比之前看的那些标准大棚矮小简陋得多,是用土坯和木头简单搭的,上面盖着草帘保暖。
“种……种点菠菜,小葱,还有几垄早黄瓜苗。”老汉老实回答。
“大爷、能看看吗?”
“能,能,就是里面脏乱……”老汉连忙和旁边一个后生一起,费力地卷起入口处厚重的草帘。
一股带着泥土和粪肥味道的热气涌出。我弯腰进去,棚内空间低矮,需要微微低头。
光线透过草帘缝隙和顶上一小块塑料薄膜照进来,有些昏暗。
但地上确实整整齐齐地种着几畦蔬菜,菠菜绿油油的,小葱挺立,黄瓜苗虽小,却也生机勃勃。管理得相当精细。
我蹲下身子,捏了捏土,又仔细看了看作物的长势和棚内的温湿度。“大爷,你这棚子是自己琢磨的?冬天能保持多少度?”
老汉见我问得仔细,也放松了些,答道:“自己瞎弄的,跟村里别人学的。冬天最冷的时候,晚上得烧点柴火加温,白天有太阳,这里面比外面暖和十来度嘞。就是费事,但冬天能见着绿菜,自家吃不完,还能挑到集上卖点,比光种粮食强。”
“投入大不大?一亩地这样的棚,成本多少?”
“没细算,都是自家的木头、秸秆,塑料布和草帘子花点钱。一亩地……连工带料,怎么也得五六百块吧。公家推广的那种大的,听说要两三千呢,我们弄不起。”老汉实话实说。
“不是政府有补贴!”
老汉抽了口旱烟:“补贴得等,不知道能不能下来。”
我没再多问,又看了看棚子的结构,才退出来。蒋笑笑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
蒋笑笑解释道:“书记,这种土法棚,保温性能差,劳动强度大,难以形成规模效益。县里重点推广的,还是那种标准化的冬暖式大棚,虽然投入高,但产量高,效益好,也便于统一技术指导。”
“嗯,因地制宜,多种形式探索也好。”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标准化的要推广,老百姓自己摸索的,有效果的,也要鼓励。关键是让农民得实惠。走吧。”
回到车上,继续往回开,我暗暗琢磨,两三千一亩,倒也是。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我让蒋笑笑和孙浩宇先去忙,自己回到了办公室。
蒋笑笑手脚麻利的泡好了茶。水温度刚好,我喝了一口,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农业局局长黄修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传来黄修国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黄大局长,我,朝阳。”我笑道。
“哎呀,李大市长!”黄修国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老领导,你以后别喊黄大局长了,上次云超市长来都喊我黄大局长,搞得我啊很不好意思啊。”
“你这农业局一年上千万的资金,我不喊你大局长,不足以表达我都敬意嘛!”
黄修国笑道:“哎,那也是农业局很大嘛,也不是我这个局长大嘛。”
两人客套几句之后,黄修国直接道:“老领导,什么指示!”
“哪里敢指示哦,跟你通报个情况。”我语气轻松,“我今天专门落实您的指示去了,今天去下面看了我们县里推广的冬暖式大棚,情况不错啊,老百姓积极性很高,黄瓜西红柿长得也好。想起你上次说,省里可能近期要组织交叉检查验收,我先给你透个底,也表个态,我们曹河县的大棚项目,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经得起看,经得起查。到时候,还请你和黄局长多关照,多指导啊。”
电话那头,黄修国哈哈笑了两声:“李市长啊,亲力亲为亲自抓的工作,那肯定差不了!看来上次是我多虑了。省里这次检查,主要是看落实情况,防虚报,防套取资金。你们基础工作扎实,就没问题。需要市局这边协调支持的,你随时吩咐。”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具体等省里通知下来,我们再详细对接。你先忙。”又寒暄几句,我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我靠在椅背上,给黄修国打这个电话,既是通报,也是铺垫。
孙浩宇他们有没有水分,有多少水分,我现在没有看出来。
中午难得没有接待,下午刚上班不久,县长梁满仓就端着茶杯,推门进来了
“朝阳啊,我给你送点新茶!”梁满仓丢下一包茶叶,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茶叶的包装就是一张草纸,打开之后就带着清香。
“好茶啊,哪里来的!”
梁满仓笑着道:“这不是去市里面开会,到红旗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我看他茶叶不错,抓了二两。”
两人会意一笑。
我给他递了支烟,自己也点上,“上午去城关镇看了大棚,孙浩宇和农业局抓得不错,现场有看头,农民有干劲。这是个好苗头。”
梁满仓点点头,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孙浩宇搞农业是肯下功夫的,就是有时候……思路活络了点。不过,能把事情推动起来,让老百姓看到效益,总归是好的。县里财政紧张,他想出成绩,难免要想点办法。”
他没点破,但意思到了。我们都清楚基层的难处,有时候“办法”和“问题”之间,界限很模糊。
“是啊,发展是硬道理,但规矩也是硬杠杠。这个度,我们要帮他们把好。”我把话题转开,“满仓县长,你来得正好,关于县政府那边领导分工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方云英同志转岗,马定凯同志提了常务,班子有了新变化,分工是不是要相应调整一下?”
梁满仓沉吟了一下,说:“朝阳书记,我考虑了一下,也初步和定凯同志碰了碰。觉得目前班子刚调整,各项工作正在推进,特别是国企改革,到了关键阶段,宜稳不宜乱。我建议,除了定凯同志接手云英同志原来分管的财政、审计、计委等重要工作外,其他几位副县长的分工,暂时保持不变。苗东方同志继续牵头抓国企改革,钟必成同志管文教卫,孙浩宇同志抓农业。这样,有利于工作的衔接和平稳过渡。你看呢?”
我略作思考:“我同意。稳定是第一位的。定凯同志新担重任,需要时间熟悉。其他同志各司其职,先把各自一摊子抓好。但下一步要调整。”
梁满仓道:“李市长也给我打电话了,亚男在临平县跟着张市长的时候,我们就很熟悉,欢迎亚男到曹河来啊,蒋笑笑到了政府这边,把科教文拿过来,让在钟必成不抓教育了,这家伙把风气都带坏了。”
我看着他,“是啊,班子风气很重要,最近苗东方同志工作很主动,态度也有转变?”
梁满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我也感觉到了。以前多少有点别着劲,最近政府常务会,发言积极了,落实县委的决策也坚决了。尤其是棉纺厂那边,我让他亲自在厂里坐镇。看来,市纪委那趟谈话,对他触动不小。能认识到问题,改正错误,就是好同志。”
“这就好啊。班子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们才能攻坚克难。”我想起上午蒋笑笑提到的一个细节,问道,“对了,定凯同志今天在县里吗?有些事想和他商量。”
梁满仓说:“他上午去市里了,说是有工作需要向市里有关部门汇报对接。走之前跟我打了个招呼。”
去市里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定凯刚提常务,去市里对接工作,也正常。财政局、计委、审计局……这些条线上的关系,都需要走动。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他急匆匆去市里,只是单纯的工作对接吗?
“满仓县长,”我放下茶杯,语气平常但认真地说,“以后副县长离开县里,特别是去市里、省里,最好还是有个报备。不是不信任同志,主要是便于县委掌握动态,万一有紧急情况,也好联系。你看是不是定个简单的规矩?”
梁满仓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道:“应该的。一把手负总责,班子成员的动态,县委应该掌握。我回去就跟政府办说,让他们拟个条子,以后副县长出差,向县委办报备一下去向和事由。”
“好,你斟酌着办就行。”
梁满仓又坐了会儿,聊了聊几项具体工作的进展,便起身回去了。
梁满仓走后,我继续批阅文件。不多会,蒋笑笑又道:“苗东方副县长来了,想汇报工作。”
“请东方同志进来。”我合上手里的文件。
苗东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杯。他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里的那种游移和晦暗似乎少了些,多了点沉稳。
“李书记,打扰您了啊。”他在我对面坐下,腰板挺直。
“东方啊,这次县委政府让你带队去棉纺厂,是对你的一次信任啊,哎,坐下说嘛!喝茶。”
苗东方没有喝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似乎在下决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诚恳:“李书记,我今天来,是向您,也向县委做检讨的。”
“检讨?检讨什么?”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是关于我个人的问题,也是违反纪律的问题。”苗东方语速不快,犹犹豫豫“是这样,书记,去年,我随市里组织的工业考察团去欧洲,一共出去了十二天。按照规定,出国费用是有专项经费的。但是……回来后,我在一些费用的处理上,没有严格把关,也有想法。我把其中一部分不好在专项经费里列支的票据,大约有五千多块钱,拿到棉纺厂报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