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神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宁远笑了:
“认识你,还怕你。看来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确认你还听不听旧令。”
另一名斗笠客猛地掀桌。
桌子带着劲风砸向宁远。
与此同时,楼梯下那几个灰毡客商齐齐起身,短弓从毡下翻出,弓弦已满。
客栈终于露出牙。
黄蓉竹棒一挑,飞来的桌子在半空翻转,反砸向灰毡客商。
郭芙拔剑挡在小昭身前,剑光虽急,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黛绮丝袖中银丝一闪,直接缠住一张短弓,连弓带人拖到脚边。
宁远没有起身。
他一脚踢起长凳,长凳横飞,把三支羽箭尽数撞落。
随后他抓住最先那名斗笠客的衣襟,把人按在桌上,刀锋贴着对方耳侧落下。
“现在能说了?谁让你来认她?”
斗笠客咬牙不语。
赵敏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他的斗笠。
那人额角有一道旧疤。赵敏看了一眼,冷声道:
“哈赤尔。你从前在汝阳王府外营当十夫长。”
哈赤尔脸色惨白。
赵敏道:“我父王让你来的?”
哈赤尔嘴唇动了动,目光却往楼上瞟了一瞬。
宁远立刻抬头。
二楼栏杆后,一个胡僧合掌而立,袖口露出一截赤色火纹。
他没有动手,只看着小昭,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写好归处的祭器。
小昭脸色微白。
黛绮丝挡到她身前。
老板娘在柜台后轻轻拍了拍手:
“公子好身手,黄帮主好耳力,赵姑娘好威风。只是诸位若在我店里杀人,今晚怕是没床睡。”
宁远刀锋仍压着哈赤尔:“你店里的人先动手。”
老板娘笑道:
“龙门规矩,先动手的不一定死,没本事的才死。”
黄蓉道:“规矩是谁定的?总不能谁刀快谁说了算。”
老板娘指了指自己:“我。”
赵敏冷笑:
“一个西夏一品堂出来的老板娘,替蒙古旧部和波斯火使看门。龙门倒真是好地方。”
老板娘眼神终于变冷:
“赵姑娘话说得太满。你如今还算哪边的人?”
堂中众人的目光又聚到赵敏身上。
赵敏唇角微扬,却没有答。
宁远替她答了。
他把刀往桌上一按,刀锋入木三分:
“她坐在我这桌,就是我这边的人。谁不服,过来把话说完。”
赵敏眼睫微微一动。
黄蓉看了宁远一眼,心里酸意一闪,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得干脆。
偏护就是偏护,从不让女人自己站到刀口上解释半天。
老板娘盯着宁远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成。既然宁公子这么说,我也不坏规矩。”
她挥手让伙计把翻倒的桌椅扶起,
“饭菜照上,房照给。至于这几个不长眼的,扔到后院吃沙。”
哈赤尔脸色一变:“你敢!”
老板娘看也不看他:
“在龙门客栈,敢不敢不是你问的。”
两个伙计上前拖人。
宁远松手时,哈赤尔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却终究没敢再叫赵敏。
片刻后,堂中声音慢慢恢复。
商队继续喝酒,胡僧闭目念经,灰毡客商低头收拾弓弦,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饭菜上来时,黄蓉先用银针试了水,又把每盘菜都看了一遍。
老板娘站在旁边,笑得无辜。
“夫人这样防着,我很伤心。”
黄蓉道:
“你若真伤心,方才就不会让伙计把水壶换了三次。”
老板娘眸中笑意一顿。
宁远拿起筷子:
“能吃吗?我可不想第一口就替老板娘试招牌药。”
黄蓉道:“能吃一半。她还舍不得第一桌就下死手。”
郭芙惊道:“哪一半?娘,你别等我夹了才说。”
黄蓉把一盘羊肉推到宁远面前:
“这盘干净。那盘汤里有麻舌草,喝了不会死,只会手脚发软。”
小昭忙把手缩回来。
宁远夹了一块羊肉:
“老板娘,下药这么小气?第一次见面,只下麻舌草,瞧不起谁?”
老板娘笑出声:“宁公子嫌轻?”
“轻。”宁远把羊肉咽下,
“换个能让我睡一晚的,我看看你们夜里到底想摸谁的门。”
黄蓉瞪他:“你还真想试?”
“不试怎么知道谁最急?今晚急的人,才是真正要找的人。”
赵敏淡淡道:“急的人已经在楼上。”
众人抬头。
二楼胡僧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只留下栏杆上一点赤色灰烬。
黛绮丝脸色沉下:“波斯火纹。”
小昭低声道:“他们还在。”
宁远道:“在就好。跑了我还得追。”
老板娘让伙计送来房牌,分别放在桌上:
“天字号两间,地字号两间。诸位若怕夜里不安生,可以挤一挤。”
赵敏看向房牌,又看向黄蓉:
“黄帮主可要同郭姑娘一间?”
郭芙脸色一僵。
黄蓉平静道:“自然。”
宁远伸手拿起另一块天字号房牌:“那我一间。”
老板娘笑道:“公子一人睡?”
宁远看着她:“你很关心?还是热水里另有讲究?”
“开客栈的,总要知道夜里送几壶热水,送错了房门,客人会怪。”
黄蓉冷冷道:“不用送。”
老板娘笑得越发暧昧:“听夫人的。”
郭芙听见“夫人”
二字,心里又像被刺了一下,低头扒饭,连菜都忘了夹。
夜更深时,风沙拍着窗纸,客栈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宁远没有睡。
他坐在房中,刀横在膝上,听着楼下动静。
过了子时,走廊尽头响起极轻的脚步。
老板娘提着一壶热水,停在赵敏门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粒细小白丸,指尖一碾,粉末落入壶中,瞬间无色无味。
她刚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宁远的声音。
“不是说不用送?”
老板娘手腕一僵,回头时笑意仍在:“公子还没睡?”
宁远倚在门边:“等你。”
老板娘眨了眨眼:
“等我?这话若让黄夫人听见,怕是要打翻醋坛子。”
宁远道:
“她耳朵灵,已经听见了。你想挑拨,声音还可以再大些。”
对面房门内,竹棒轻轻敲了一下地板。
老板娘笑意收了几分。
宁远走近一步,伸手接过那壶热水,晃了晃:
“下给谁的?”
“公子说笑,热水而已。沙漠夜寒,客人总用得上。”
“那你喝一口。你开客栈,总该信自家的水。”
老板娘眼神微冷。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
那声音像被人捂住,又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
“敏敏特穆尔……”
赵敏房门猛地打开。
她站在门内,脸色苍白又冷。
楼下灯影晃动,一个原本醉倒在角落里的老商贩抬起头,满脸惊惧地看向二楼。
他用蒙古话颤声道:“真的是郡主。”
整座龙门客栈,在这一句话后,忽然安静得只剩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