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妍办公室内的客套寒暄尽数落定,气氛稍稍沉静下来,匡胜斟酌片刻,终于收起笑意,缓缓道出了此番登门的真实来意。
他在南风市玉川区有一处在建工地,此前施工过程中与当地盘踞的地痞流氓爆发冲突,对方屡次蓄意滋扰工地,导致工程进度停滞不前,工期大幅延误。为平息事端,匡胜原本安排手下专人前往调解处理,谁知双方沟通彻底谈崩,直接爆发聚众斗殴,动静闹得极大,最终惊动了玉川区警方。如今两方带头人员均被羁押在看守所,等候进一步调查处置。
白梦妍静静听着他的叙述,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她心里通透无比,以匡胜在b省深耕多年的地位与人脉底蕴,这般市井纠纷根本不值一提。别说亲自登门求助,哪怕只是随手打几个电话,便有数不清的人争先恐后替他摆平,断然不至于让事情拖到这般僵局。
心念至此,白梦妍抬眸看向对面的匡胜,语气从容温和,却字字精准戳破关键:“匡总,若当真只是这点小事,断然不至于让您亲自跑这一趟吧?”
匡胜闻言身形一怔,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露出几分窘迫与难堪,讪讪一笑:“白总太过抬举我了,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无奈轻叹,坦言道:“原本我安排得力助理冯泰前去处理,稳稳妥妥就能解决。可我大侄子匡昕成非要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去南风,说想借着这次机会历练一番,打磨自己的危机处理能力。我想着本就是一桩小事,顶多花钱消灾、破财调解,便松了口,让他带着公司财务主管赶赴玉川。”
说到此处,匡胜面露悔色,语气满是无奈:“谁曾想这孩子到了当地只顾花天酒地、荒废正事。第二天本该上门谈判,他宿醉未醒,耽误了最佳沟通时机。对方本就蛮横难缠,见状当众出言嘲讽辱骂,他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直接抄起器械和对方大打出手。”
白梦妍闻言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心底了然。原本占理的维权纠纷,硬生生被匡昕成的鲁莽冲动,变成了主动挑事的聚众斗殴。听匡胜的语气,这场打斗下手极重,事态早已彻底失控。
她神色微敛,平静追问:“对方伤势如何?”
“两人重伤,其余几人都是轻伤。”匡胜眉头紧锁,语气愈发焦灼,眼底满是懊悔,“最致命的是,我那侄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仿真枪对峙伤人。如今玉川区警方直接将案件升级,要给他定性涉黑团伙作案。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纠纷,赔钱调解就能了结,这下彻底闹成了大案,根本无从下手。”
他抬眼望向白梦妍,眼底泛起一抹红意,语气恳切又无奈:“我清楚林书记在南风市的分量,更知道玉川区是他起步深耕的地方,当地没人不给他面子。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冒昧上门,想私下拜托你们搭把手。”
白梦妍看得出来,匡胜看似沉稳世故,内心却十分护短,对这个侄子极为看重,不然也不会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求人。
短暂沉默过后,白梦妍再度扬起从容的浅笑,语气笃定淡然:“匡总,这点事不难办,根本用不着阿琛亲自出面,我现在就能帮你解决。”
话音落下,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拨通了电话。短短两通简短的沟通,语气轻松从容,没有半分焦灼。挂断电话后,她缓步走回座位,看着满脸忐忑的匡胜,温声开口:“匡总,我稍后发个联系方式给你。对方是阿琛的徒弟,现任玉川区公安分局局长,你直接让你的律师带着材料过去对接即可,他会尽力妥善办妥这件事。”
匡胜整个人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眼底满是震惊。他沉吟片刻,由衷感慨:“我早听闻南风市警风警纪极其严苛,尤其是在林书记主理过后,年年获评全国先进,纪律严明、滴水不漏。此前我也托过b省、J省不少人脉帮忙周旋,可所有人一听到是南风玉川区的案子,全都纷纷摇头,不敢插手。没想到……没想到白总两通电话,就轻易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望着匡胜满脸感激、动容不已的模样,白梦妍淡淡一笑,语气坦然有度:“匡总,换做旁人,我断然不会插手。今日是您亲自开口,我才破例搭手。况且这件事终究是个人冲动引发的个案,性质不算恶劣,只要你们主动认错认罚,积极赔偿伤者、达成和解,风波自然能平稳化解,不会留下太大后患。”
这番话彻底让匡胜放下心来,他神色激动,连忙起身拱手,满是感激:“白总大恩不言谢!日后无论你和林书记有任何需要我匡胜、需要汉福集团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白梦妍唇角扬起一抹清甜得体的笑意,顺势起身,礼貌相送:“那我便先谢过匡总了。”
......
天都市影杉湖别墅,冯少锋的私人住所。
宽敞静谧的客厅里,张东盛随意斜倚在沙发上,二郎腿悠然翘起,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慢悠悠品啜着。他神态松弛闲散,全然没有登门求助的拘谨,更没将这位身居高位的姐夫放在眼里,一派随心所欲的傲慢姿态。
他在客厅足足等候了二十分钟。二楼楼梯处才传来平缓的脚步声,冯少锋身着一身简约休闲西装,步履拖沓,带着满身疲惫缓步走下楼。入目便看见张东盛这副事不关己、怡然自得的模样,心底顿时泛起几分不耐与愠怒。
但他终究忌惮张家的根基势力,即便满心不悦,在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冯少锋还是压下情绪,端出了往日的客套疏离。
“小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冯少锋语气平淡,顺势在张东盛对面的沙发落座,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佣人适时上前,递上一杯热茶,他下意识转头抬手去接,脖颈微动间,一抹暧昧刺眼的红色吻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尽数落入张东盛眼底。
张东盛眸光微顿,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分毫,佯装未见,语气客气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率先开口:“大姐夫,这两天市里体制内的领导、商界的熟人,全都在四处找你,唯独你躲在家里清闲自在。再这么避下去,不出几日,咱们万正集团,怕是真要彻底被赶出天都了。”
“哦?是吗?”冯少锋淡淡扯了扯唇角,神色慵懒,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雪茄,握着喷枪缓缓烘烤烟身,动作慢条斯理,漫不经心,“我已是无能为力。市委层面我该疏通、该周旋的,全都做了。可你也清楚,张东华这次捅的窟窿太大,不光市委紧盯不放,市公安局也全程盯着。若不是我这个市长还残存几分薄面兜底,他此刻早就身陷囹圄,吃牢饭了。”
听着他这番推诿的说辞,张东盛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视,语气张扬直白:“大姐夫,您堂堂市级正职,手握实权,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下来?若是这点能力都没有,别说我,就连大姐和老爷子,怕是都要质疑你的本事了。”
这般近乎挑衅的嘲讽,落在耳中,冯少锋却反常地没有动怒。他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张东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反而轻笑出声:“那我们张家二少爷不妨直说,今日专程登门,到底是什么目的?”
“简单得很。”张东盛神色淡然,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惯性,姿态居高临下,“我打听清楚了,常委会新来的胡书记,对林琛和赵书记针对万正的做法极为不满。我和冯叔商议过后,决定由你出面,主动拉拢对接胡书记。另一边,冯叔会遵照老爷子的吩咐,先接触林琛,摸清他的真实目的和底线。”
自始至终,他的语气都像是在向下属下达指令,全然不顾冯少锋的市长身份,仿佛这位手握重权的姐夫,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只是张家可供驱使的棋子。
冯少锋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染上明显的不悦与愠怒,语气冷了几分:“我没听错?你这是在吩咐我做事?”
见他终于面露怒色,张东盛不慌不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语气轻佻又强势:“姐夫,话说得不必这么难听。说到底,你也是张家的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家的产业。”
“自家产业?”冯少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冷笑,眼底满是刺骨的讥讽,“你们何曾把我当成自家人?”
空气瞬间凝滞,张东盛收敛笑意,眼神冰冷直白,字字诛心:“姐夫,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何必当众挑破。说白了,你就是我们张家养的一条狗。只不过在外人面前,你是我们张家亲手扶持的代言人罢了。”
这句赤裸裸的羞辱,彻底击穿了冯少锋多年隐忍的底线。积压已久的怨气与屈辱瞬间爆发,他双目赤红,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朝着张东盛的面门砸去!
十分钟后,别墅大门被推开,张东盛捂着额头渗出鲜血的伤口,缓步走了出来。身后的别墅内,不断传来器物碎裂、桌椅翻倒的巨响,刺耳的动静昭示着冯少锋彻底暴怒,再也无法克制。
坐进车里,身旁手下看着他额头的血迹,满脸震惊错愕。反观张东盛,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语气平淡地下令:“盯住冯市长的车,接下来,很快就会有好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