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偏执的母亲,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
那会儿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叫李慧的女人来道观找我。
李慧四十出头,瘦瘦的,脸色发黄,嘴唇没什么血色。
并且说话的时候嗓子发紧,像是憋着一口气,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
李慧说她和她女儿最近老是发低烧,头疼,心口憋闷,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周多。
医院去了两趟,血也抽了,片子也拍了。
但医生说指标都正常。
虽说开了退烧药,吃了能管半天,但过几个小时就又烧回来了。
她说她倒不怕自己病着,关键是女儿多多马上要上大学了,还有几天就要报到。
开了学就要军训,总不能病恹恹的去。
李慧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说孩子盼了三年,好不容易考上的,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这事儿是怎么往玄学层面发展的呢?
说起来,还是邻居点了她一下。
李慧的丈夫孙强是做蔬菜批发的,每天凌晨两点出门进货,天亮才回来。
属于是披星戴月、走街串巷的营生。
邻居说没准儿你男人在外面带回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男人阳气重扛得住,可家里两个女的就遭殃了。
李慧觉得有道理,就在他们街道那边找了个会看事儿的先生。
那先生来家里看了一圈,说是有个女鬼进了屋,想鸠占鹊巢,才把她们母女俩折腾病了。
不过那女鬼不凶,贴道符就能赶走。
于是先生给了一道黄纸朱砂符,让她贴在正对西边门口的墙面上。
李慧照做了。
说来也怪,符贴上的当天晚上,她和多多的烧就退了,头也不疼了,心口也不闷了。
李慧松了口气,紧赶慢赶地给多多收拾行李、买生活用品,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得上多看一眼那道符。
但好景不长,三天后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睡了。
李慧和孙强半夜被一声惨叫惊醒了。
他们跑到多多的房间,灯打开,俩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当时多多蜷缩在地板上,两只手捂着脑袋和耳朵,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虾米一样弓着。
她的手上、脸上、脖子上、睡衣上全是血。
斑斑点点的,地板砖上也洇开了几滩暗红色的印子。
李慧扑过去把女儿的手慢慢掰开,看见多多的右侧脑袋上有一块头皮被连着一大簇头发一起揭掉了!
底下的肉是翻着的,血还在往外渗,把头发黏成了一绺一绺的暗红色硬块。
孙强打了急救电话。到了医院之后医生给多多止血包扎。
但那一块头皮已经扯得太深了,没法再复原,只能等伤口愈合以后看瘢痕情况再做打算。
止疼药打进去之后,多多才慢慢缓过来,断断续续地跟父母说了她看见的东西。
她说她本来睡着觉,忽然感觉床在震,像地震一样。
然后她脸上挨了一耳光。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皮一紧,整个人就被什么东西从床上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她睁开眼只看见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不过还没看清是什么形状,头顶那股撕裂一样的疼就让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记得自己被拎起来之后又被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强听了以后立刻就报了警。
警察来家里检查了一圈,门窗完好,没有撬痕。
地面上除了多多自己的脚印之外没有发现任何陌生痕迹。
警察说这不符合入室盗窃的特征,也没有翻动痕迹,让他们再观察观察。
之后李慧回屋给多多收拾住院要用的东西,路过客厅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上那道符。
但就在此刻,她惊恐的发现符纸上原本朱砂写的咒文已经全变成青黑色了!
她当时立刻就去找那个先生。
但先生家大门紧锁,问了邻居才知道先生前两天就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慧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六神无主。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了景阳观的幌子,就推门进来了。
我听她讲完这些,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她的脸。
她的面上没有血光之灾。
但她说话的时候,右肩上方有一小团暗沉沉的阴气始终跟在那里。
不浓,但一直没散。
于是我让她带我去她家看看。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从包里取出一道镇魂符捏在手里,用符面朝门的方向探了一下。
符纸在我指间猛地一抖,边角往上翘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对面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门里头传出来一阵叮了咣当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桌面上被碰掉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从不同方向同时传了过来。
李慧脸色变了,慌忙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之后,客厅的地上散着一片东西。
一个相框面朝下扣在地砖上,玻璃裂了好几道缝。
旁边是一只摔豁了口的小香炉,香灰撒在地上,上面是供果和点心。
我走过去把相框捡起来翻过来看,是一张老太太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六十来岁,脸窄窄的,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刻薄劲儿。
相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孙门张氏,享年六十三岁。
李慧站在我身后,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脸色又白了一分。
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这是我婆婆,去年走的。
她说她婆婆姓张,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厉害角色。
嘴不好,心里头更不好,尤其不待见她这个儿媳妇。
多多出生以后,老太太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觉得生个丫头片子赔钱货,时不时就要在饭桌上念叨几句。
老太太最不乐意的一件事就是多多上学。
从小就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途。
多多考上大学那会儿老太太气得好几天没跟孙强说话,说供丫头片子念大学白糟蹋钱。
孙强没理她,该交学费交学费,该买电脑买电脑。
为此母子俩还冷战了许久。
老太太有一回气得要离家出走,结果刚出门就摔了一跤。
从楼梯上滚下来断了脊椎,没救回来,就这么走了。
我重新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裂了缝的相框,又看了一眼散落在供桌旁边的供果,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拦不住孙女上大学,死了以后还不甘心。
她心疼儿子老了没伴儿,没有动孙强和李慧两口子。
但是为了阻止多多上大学,还是对多多动手了。
那道符咒变色,是因为它们压得住外来的游魂野鬼,却压不住自家人。
婆婆不是外人,她是这个家的老人,是嫁进来之后上了族谱的。
符咒认得出她身上那缕属于这个家的气息,压不住。
而那个先生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碰上了家宅内鬼,不好插手,索性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