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的路,不能叫路。
古树一棵挤一棵,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得跟蟒蛇似的。九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挪出去三四里地。
瘴气比洞口淡了些,可一直没断,灰扑扑浮在半人高的地方,像谁家灶膛里忘了添柴。众人舌底的药丸化了一粒又一粒,白无寒掐着时辰,挨个检查了一遍脸色,见没人嘴唇发乌,才放了心。
先出岔子的是十一。
哎呀!啥玩意儿!
她胳膊上趴着条黑虫子,指头长,浑身油亮,脑袋一拱一拱,正往皮肉里钻。白无寒两步抢过去,银签一挑,虫子落地,他一脚踏上去——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黑烟。
都别碰树上的苔!他扬声喊,那不是苔!
众人抬头,头皮全麻了。
头顶垂下来的一缕缕灰苔衣,凑近了看,都在慢慢蠕动。敢情这满林子的,大半是活的。
白无寒抓出两把药粉迎风撒出去,药粉过处,那些簌簌往下掉,落地蜷成一团团黑球。九个人护着头脸,脚下不停,一口气冲出半里地,才算出了那片虫林。
还没喘匀,云陌尘忽然抬手:
前头的雾里,亮起一对一对绿油油的光点。
一对,两对,五对,六对。
光点慢慢挪近,露出真形——狼形,比寻常狼大出一圈,浑身的毛稀稀拉拉,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肉,嘴角挂着黑涎,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白烟。
六头东西,不嚎,不叫,连脚步都听不见,就那么从雾里围拢过来。
围成圈,唐依居中!李子木低喝。
九人立马变阵。三个暗卫出身的弟兄抽刀在外,李子木持刀压住正面,慕北黎把那捆往脚边一杵——没解,时候还早——顺手从腰后抽出短柄锤。
头狼先动的。
一团黑影直扑慕北黎面门,他侧身让开,反手一锤砸在那东西的鼻梁上。咔嚓一声闷响,头狼飞出去撞在树根上,打个滚,晃晃脑袋,又爬起来了,跟没事儿似的。
皮糙肉厚!别砍身子,招呼眼睛和关节!云陌尘喊着,手里一把星砂扬了出去。
星砂见风就燃,一蓬金红的火星子劈头盖脸糊了头狼一身。那东西头一回出了声,吱的一声怪叫,满地打滚。
战团一下子就炸开了。
三个暗卫弟兄背靠背,刀光起落,专削妖兽的腿弯;李子木的刀快,一刀抹过一头妖兽的眼皮,紧跟着补在它咽喉上;白无寒不近战,站在圈里,指缝夹着银针,哪头妖兽要起扑,一枚银针先钉进它眼睛里。
十一把唐依护在身后,手里短刀攥出了汗。有头妖兽绕过战团,贴着地皮朝她们俩摸过来,十一咬着牙迎上去,刀捅进那东西前腿关节里,叫它带翻了,滚作一团。
眼看另一头妖兽从侧面蹿起来,直扑唐依——
怪事发生了。
那东西扑到半空,忽然像叫什么烫了一下,硬生生一拧身,落在两步开外,绿油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唐依的心口,竟往后缩了缩。
李子木的刀就在这时到了,从它后颈贯进去,把它钉在了地上。
没事吧?他回身问。
唐依摇摇头,手捂在心口。银环烫得吓人,一鼓一鼓的,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正攥着拳头。
前后一炷香的功夫,六头妖兽全躺下了。
可没一个人高兴得起来——那些尸首倒在地上,皮肉一点一点塌陷,化成一滩滩黑水,渗进土里,只剩下几根惨白的骨头,白得发青。
这些东西,不是活物。云陌尘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拍拍手,是阴气聚出来的形。杀了形,气还散在这林子里,指不定啥时候再聚一批。
那就别歇了,走。李子木说。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前头的林子稀了些,露出一面青灰的石壁。慕北黎眼尖,先瞧见了石壁根下的东西,脚步一顿:那儿……有人。
石壁下方凹进去一块平台,背风。三具骸骨盘腿坐着,靠着石壁,身上的衣裳烂成了灰,骨头倒还齐整。手边散着锈断的剑、几个倒扣的空瓷瓶。
看模样,是几百年前进来的前辈,死在这儿了。
骸骨身后的石壁上,刻着字。字口凿得深,有几处叫苔衣盖了。云陌尘举着正阳石凑近了,伸手把苔衣一片片揭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认着认着,他的脸色变了。
念的啥?十一急了。
云陌尘退开半步,让众人自己看。他的声音有点发干:
此地龙陨之处。龙殁而怨不熄,化为阴瘴,千载不散。下有镇物,以龙骸锁之。后人至此,速退。莫贪,莫取,莫惊。惊之则——
末尾几个字,叫石壁上一道裂缝生生劈没了。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后来补的:
贪者俱灭,吾辈即鉴。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众人后脖颈发凉。谁都没说话。
白无寒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三具骸骨。骨头齐齐整整,没有断口,不像叫人杀的,倒像是……坐着坐着,就再没起来。他在中间那具骸骨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半本册子。
纸页发黄发脆,居然没烂透。
他凑着火折子翻。前头的字迹工整,记着进山的日子、路线、瘴气的浓淡变化;翻到中间,字开始乱了——阴气蚀骨,同道损了三人阵眼不在图上它醒着,它一直醒着。
翻到末一页,只剩一行字,抖得不成样子,像使尽了全身力气划上去的:
龙骸底下,不是空的。快走。
白无寒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半天没动。
册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又传回李子木手上。石壁根下静了好一阵,十一小声问:咱们……还往前走吗?
李子木把半本手札仔细收进怀里,动作轻,话也短:
都走到这儿了。
就这一句。众人心里都明白——打从出城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家里那盏灯,还夜夜亮着呢。
秘境里的夜,是昏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暗成一锅隔夜的茶汤。
他们在石壁根下扎了营,背风。火堆不敢烧太旺,云陌尘绕着营地撒了一圈星砂,说是有个风吹草动,砂子先知道。
众人东倒西歪地歇了。唐依靠着石壁,睡意全无。
银环烫得越来越厉害,一下一下,像谁的心跳,又像催路。她把手覆在心口,轻轻拍了拍,跟哄孩子似的。
小家伙,她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
银环安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阵,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音的时候,环身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像梦话,像撒娇。
又像——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