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的野心,正以一种暴烈的姿态,朝着地平线的尽头蔓延。
自大灾变发生以来,智慧生灵的生存空间便被不断压缩,昔日繁华的城市沦为废墟,荒野也变得危机四伏。
但在帝国与联邦争相崛起,植灵与僵灵重新主宰摩登世界之后,这颗花园星球才勉强从漫长的窒息中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令属于“人”的脚步再度踏足于旧时的版图之上。
正因如此,为了支撑起联邦这座超级都市永不停歇的扩张,无数来自天南海北的劳工如同被潮汐裹挟的沙砾,汇聚在了待开发新城区的边缘。
白日里,这里是由钢筋与混凝土浇筑的钢铁丛林,塔吊的巨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不知疲倦地挥舞,打桩机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空气之中,永远悬浮着呛人的粉尘与机油的焦味。
然而,当夕阳沉入地平线,白日的喧嚣并未随之平息,而是迅速发酵,蜕变成另一种更为黏稠,也更为赤裸的狂欢。
夜幕降临,疲惫与欲望便需要一处宣泄的出口。
于是,由数条“魅力街”组成的“风尘区”,就这么在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像是一道华丽而又糜烂的伤疤般,迅速生长出来。
这里是大都会最真实的背面,也是无数灵魂在深夜里放纵与堕落的罪恶温床。
夜晚之所以明亮,也是被无数霓虹灯强行点燃的。
数不清的彩色灯箱与招牌层层叠叠,堆砌在狭窄的街道两侧,红的像血,绿的似毒,紫的如淤青,粉的若腐肉。
它们争先恐后地旋转与闪烁,将整片街区撑得满满当当,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肆意流淌,交织成一条光怪陆离的河,倒映着无数双匆匆走过,沾满泥泞的鞋靴。
空气明明是浑浊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香腻。
廉价的脂粉,劣质的烟草,发酵的酒精,再加上从后厨飘出的油腻食物香气。
如此混合的复杂气味,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牢牢裹住。
男人粗野的哄笑,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女人尖细的嗓音与刻意压低的喘息,以及偶尔传来的尖锐争吵与暧昧调情···
无数声响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将这片街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风尘区内,没有白昼与黑夜的区别,只有令人迷醉沉沦的永恒昏暗,而在这昏暗下,还有无数颗在生存与欲望之间剧烈跳动的心。
入夜,没过多久,在其中一条魅力街最繁华的地段,名为“粉红佳人”的风月场所,也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时刻。
二楼靠窗的卡座里,两个女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们的声音穿透了楼下的喧嚣,带着一种历经风尘后的慵懒。
“哎哟,我的腰都快断了。”
代号“红丝绒”的美人菇植灵揉了揉后腰,将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身上那条暗红色的丝绒裙在霓虹灯下泛着微光,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疲惫,眼角的细纹更是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今晚那个新来的矿场工头,手劲大得跟铁钳似的,灌了我三杯烈酒才肯罢休,不过话说回来,这阵子生意是真不错,我兜里的世界点券都快塞不下了。”
坐在她对面,代号“琳琅花”的雏菊植灵正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补妆。
闻言,她轻笑一声,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红丝绒”的额头:“瞧你那点出息,钱是赚到了,可也得有命花才行,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眼下的粉底都快盖不住黑眼圈了,哪像我,昨天陪的可是一位工程师,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只让我陪着喝了会儿茶,又听他讲了些我听不懂的机械原理,世界点就到手了,这就叫技术,懂吗?”
“呸,你这骚蹄子,少在老娘面前装清高。”
红丝绒笑骂着推了琳琅花一把,眼波流转间,尽是市侩的精明:“要我说,还是那些刚进城的愣头青最好骗,几杯葡萄酒下肚,随便哄两句,他们就找不着北了。”
两名风尘女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调侃着彼此在风月场上的“战绩”,言语之间满是戏谑。
她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听不出丝毫的悲苦之意,仿佛这就是她们全部的世界,也是她们对抗这残酷生活的“智慧”。
这处风月场所的喧嚣,终于在午夜时分攀升到了顶峰。
一楼大厅里,舞池被无数双穿着皮鞋或高跟鞋的脚踩得微微发颤。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被调到了最大音量,几乎就要掀翻屋顶。
男人们满脸通红地举着酒杯,在舞池边缘摇摇晃晃,女人们则打扮的花枝招展,在顾客们的臂弯里娇笑与奉承。
偶有风尘女被灌得多了,便软软地靠在顾客身上,任由对方搂着自己的腰肢,往楼上的包厢里带。
二楼的卡座里,红丝绒和琳琅花依旧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楼下不断有熟客上来打招呼,或是新来的客人被侍者领到卡座里坐下。
粉红佳人就像是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将金钱与欲望不断碾碎,然后再吐出一地狼藉。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时,喧嚣才像退潮般逐渐散去。
最后一个顾客被侍者送出门,舞池里的灯一盏盏熄灭,风尘女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三三两两地往楼上的休息室走去。
红丝绒揉着酸痛的腰,嘴里还在嘟囔着今晚赚了多少世界点券。
琳琅花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任由身旁的姐妹帮她卸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又坚定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处缓缓传来。
那是一位年老的修女,种族大概是向日葵植灵,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裙,手中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老修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休息室内的风尘女们见到她,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敬意,迎接这位每周都会出现的老人。
即便是在大都会的风尘区,也少不了烈日教廷建立于此的教堂。
尽管只有几位年长修女驻守,但其仍是风尘区无数苦难信徒心目中不被明码标价的唯一慰藉。
名为玛格达琳的老修女将油灯轻轻搁在一张斑驳的旧木桌上,昏黄的灯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她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她没有丝毫嫌弃,径直走向角落里一位正咬着牙,试图用劣质烧酒擦拭腿上淤青的年轻女孩。
“别用那脏东西,孩子。”
玛格达琳的声音沙哑却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慈悲。
她从洗得发白的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只干净的布包,里面是几卷洁白的纱布和数瓶散发着草木香气的药膏。
“烈日神主曾说,我们的身体是祂赐予的殿堂,即便蒙尘,也不该被如此糟蹋,疼痛是身体的哀鸣,而不是罪过的烙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蘸了清水的纱布轻轻擦去女孩伤口周围的污渍。
对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玛格达琳便立刻停下动作,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女孩的额头上:“神主怜悯世人,祂见过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也见过你们在夜里流下的每一滴眼泪,祂说不要惧怕,祂的光会照亮世间一切被遗忘的角落···”
红丝绒靠在椅背上,对着一旁的琳琅花挤了挤眼睛:“要是玛格达琳嬷嬷口中的神主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先把这条街上的债主和打手给照瞎了?”
琳琅花跟着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行了红丝绒,你少说两句,玛格达琳嬷嬷也是心善,上次我发烧,不也是她帮我治疗的来着?”
她们嘴上充满不屑,身体却诚实地留在原地,甚至有人主动伸出手臂,让玛格达琳给她们检查与治疗。
风尘女们尊重这位老修女,并非出于信仰,而是出于一种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人,对另一份纯粹善意的本能珍视。
这场简单且不正式的布道中,唯有一位刚来的少女听得入了神。
她是个有着一对犄角的魅惑菇植灵,很年轻,也很漂亮,刚来粉红佳人不久。
为了几张世界点券,少女的父母将其卖进了这里,她的面容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比任何人都要空洞。
没有像其他姐妹那样嬉笑或反驳,少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玛格达琳的身影。
对方在她看来,竟比窗外那些刺目而又妖冶的霓虹还要灼热。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肩膀,头顶那对稚嫩的犄角在阴影中微微发颤,仿佛一只在暴风雨中试图寻找屋檐的雏鸟。
玛格达琳口中能够“庇护众生”的烈日神主,对少女而言,似乎不是一尊虚无缥缈的神只,而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怀抱。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无声重复着那些她并不能完全理解的词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呆滞。
“可是···嬷嬷···”
少女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尚未被磨平的怯懦与迷茫:“如果我的身体真的是殿堂,那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殿堂卖给那些满身酒气的男人?神主既然看得见我的眼泪,为什么不在我被拖进这扇门的时候,降下一场火,把这里连同我的命一起烧干净?”
她的话语里藏着刺,也藏着绝望。
在这座被野心与欲望浸透的时空都市里,连“神”都显得太过遥远,远不如手里攥着的一张世界点券来得实在。
玛格达琳给年轻女孩擦拭伤口的手微微一顿,她并没有因少女这近乎亵渎的质问而动怒,反而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了深深的悲悯。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有一种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委屈的,沉甸甸的温柔。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纱布,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其缓慢与郑重地,捧起了少女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绝望的脸。
“别怕,孩子,你的父母将你推入此地,是他们被这世道的重担压垮了脊梁,是他们心中的殿堂先一步坍塌,才让砖石化作了伤你的利器。”
玛格达琳顿了顿,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冰凉的脸颊,仿佛要拂去上面看不见的尘埃与泪痕:“这不是你的罪,也不是神主的弃,祂看得见你的眼泪,祂的悲悯就藏在你每一次咬紧牙关,却没有彻底碎掉的瞬间,藏在你心底那片还未被欲望彻底吞噬的,干干净净的地方。”
少女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滴落在玛格达琳洗得发白的长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再问,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对方温暖的手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的雏鸟,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细碎呜咽。
······
少女依旧在“粉红佳人”里迎来送往,日子也在风尘区的喧嚣与教堂的钟声之间悄然流逝。
数个月,亦或者数年之后,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大都会还未完全苏醒。
那座老教堂的大门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襁褓。
历经风尘的少女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怀里刚刚空出来的位置还残留着女儿的体温。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是两汪干涸的泪泉。
将额头紧紧贴在包裹着女儿的粗布上,少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襁褓上,这不是遗弃,而是一场绝望的献祭。
年轻的风尘女将自己生命中唯一纯洁,尚未被玷污的珍宝,献给了她心中唯一的光明。
这位母亲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被酒精和欲望摧残过的身体,无法为女儿提供任何庇护,只会将她一同拖入深渊。
唯有将其送到那位老修女身边,她的孩子才能拥有一个不属于“风尘”的名字,以及一个不被诅咒的未来。
当玛格达琳推开教堂的门,看到石阶上的襁褓时,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晨雾中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向着街道方向延伸的脚印,像是母亲对女儿无声的诀别。
玛格达琳弯下腰,用同样颤抖的双手将襁褓抱入自己怀中。
粉雕玉琢的女婴在睡梦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呓语,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一刻,玛格达琳浑浊的老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不禁抱紧了这个被抛弃的小生命,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在教堂的烛光下,她为这个女婴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洗礼仪式。
玛格达琳没有询问这个孩子的过去,也没有追究那位母亲的去向,只是用苍老而温柔的声音,为她赐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阿黛尔。”
她轻声念道给予女婴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愿你如你的名字一般,高贵而又纯洁,在烈日神主的光辉下,永远不再沾染尘埃。”
······
逐渐长大的阿黛尔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那个清晨的诀别,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之后所承载的,是属于另一个女人全部的苦难与爱。
而在粉红佳人的休息室里,红丝绒和琳琅花依旧在日复一日地调侃,欢笑,靠出卖肉体赚取世界点券。
只是偶尔,在某个酒意阑珊的深夜,当留声机的歌声变得悠长而哀伤时,红丝绒会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望向窗外教堂尖顶上那一点微弱的灯光,沉默良久。
“你说···”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轻佻,“那只逃走的小魅魔,现在怎么样了?”
琳琅花不会回答,她只是默默为自己和红丝绒再斟上一杯酒,然后两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是要将某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一同烧灼殆尽。
她们依旧生活在那个被霓虹灯笼罩的世界里,继续着她们喧嚣而又麻木的人生。
但在那片灯红酒绿的最深处,在那条通往教堂,被无数足迹踏过的小径上,似乎永远留下了一位母亲落下眼泪,却再也看不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