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三路齐发,声势震天。
老帅白玄短暂失神之后,令重骑护住两翼,步卒顶在最前方,长矛兵守在内圈,弓手居中,阵形不变,缓缓朝后退去。
站在山顶的李桃歌见到这一幕,不由心头发沉,看来之前的谋划,极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闪击京畿军,是他和周典冥思苦想一夜的结果,找到一处开阔地带,三面出兵,用大江奔腾之势快速瓦解对方士气,这样一来,一日之内击溃二十余万京畿军,不是没有可能。
可四朝老帅白玄沉稳到离谱,既不硬碰,也不仓皇逃窜,而是稳住阵脚缓缓后撤,看样子是要寻觅易守难攻的地方,以退为进。
这一仗,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白玄等得起,张燕云等不起,东花集数道大军勤王,在强敌环伺之下,无坚不摧的燕云十八骑,真的能凿开花都城城门?
何况,韩无伤就在东边,万一他出尔反尔,前后包夹,这十几万琅东军可就成了任人宰杀的牛羊。
敢用祖宗祭天的韩无伤,什么事干不出来?
周典满脸凝重,出口道:“听说白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在东花向来横着走,怎么会如此小心谨慎?”
李桃歌洒脱道:“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是东花鼠辈,而是来取他头颅的强人。”
周典摇头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只是瞬间工夫,大军由攻转守,可见白玄用兵极为了得,不是传闻那般妄自尊大。”
李桃歌笑道:“传闻?我在大宁的名声,似乎比韩无伤强不到哪儿去,凭借家世作威作福,打世子,调戏郡主,有李相和张燕云做靠山,强霸青州,鱼肉乡里,好像世间恶行都干了一遍。百姓喜欢听趣事,又不喜欢听你在军中如何吃苦,传的越玄乎,他们更会信以为真。白玄与大周打了一甲子之久,如今疆域未失,脑袋仍在,谁敢轻言他不是英雄?”
周典乐呵道:“你的名声……在安西和东庭倒也没有那么差,但是过了安南和两江,可就不好说了,谁让你在南边横冲直撞,把纳兰家搅得天翻地覆。”
两军撞在一起,尘烟滚滚。
小溪顿时染为红色。
三路齐发,如强弓挽弦,京畿军丢下几百具尸体,吃了小亏之后,躲在密林和山坡稳住阵脚。
李桃歌将脑袋扭到东边,望着平静安闲的锦绣山河,眼眉不禁凑近。
周典清楚他心中所想,低声道:“我已令两营士卒把守住要道,即便韩无伤杀了过来,也能顶一个时辰。”
李桃歌心中稍安,转过头,关注南方战事,轻声道:“看来想一口气将京畿军吞掉是不可能了,想要速战速决,要么静等圣族,要么……去宰了白玄……”
周典凝声问道:“你可知白玄身边高手底细?”
李桃歌缓缓摇头。
周典蹙眉道:“对军情一无所知,就敢贸然行事,李侯爷,你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白玄跟大周打了几十年,没把脑袋弄丢,足以说明身边高手如云,能从容应对大周刺客,你想要在万军丛中取他首级,未免太过儿戏了。”
李桃歌斩钉截铁道:“山里究竟藏了几只猛虎,得进去才知道。”
随后转过身,望向琅东军总教头谭苦鸳,拱手道:“谭先生,有劳您去一探虚实。”
谭苦鸳躬身道:“谭家深受李家恩惠,老夫定要把白玄老儿首级献于侯爷。”
见到谭苦元起身要走,李桃歌说了声且慢,接着将目光飘向贾来喜和于仙林,堆出讨好笑容,“贾大哥,于仙爷,事关重大,劳驾你们二人亲自走一遭。”
木讷如民夫的贾来喜一动不动,看不出任何神色。
又肥润些许的于仙林丢掉鸡腿骨,用袖口擦掉嘴边油渍,缓慢起身,豪放喊道:“一炷香之内,把白玄老儿人头给你带来!”
李桃歌呆住。
往常指使胖狐狸,少不了一顿口舌,好话说半箩筐,许几斤诺,才肯磨磨唧唧动身。
今日这胖子怎么转了性子?
于仙林伸出两根手指,在比女子脸蛋都美艳的脸蛋儿掐了掐,诧异道:“娘们儿一样,羞羞答答的,咋,看上仙爷了?”
李桃歌盯着那十来斤的大脸,纠结道,“答应的这么痛快,你该不会有所图谋吧?”
“草!”
于仙林拍打着胸脯,放言道:“仙爷我纵横江湖百年,靠的就是义气,兄弟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义气?
这胖子一言一行,像极了共于算计的商贾,好像跟义气从来不搭边。
李桃歌堆笑道:“祝于仙爷旗开得胜,手刃白玄。”
于仙林用小指抠着鼻孔,嘿嘿一笑,“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你这一州之侯,也不能太小气吧?若是把白玄杀了,有没有啥好处?”
李桃歌早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早就习以为常,听口气,似乎是事情办完之后再结账,倒也是义气一回。
李桃歌笑着问道:“敢问仙爷想要什么封赏,青州能给得起,我来作主,若是青州给不起,可以找朝廷讨要。”
“你小子。”
于仙林拍拍他的肩头,一脸坏笑道:“先画大饼,令我去为你卖命,再把账目推给朝廷,自己置身事外。一顺一推,越来越像是个官了。”
李桃歌含笑道:“你我皆为大宁卖命,当然要由他们来结账,总不能赔着本钱,去给刘家人效力。”
“那是那是。”
于仙林笑道:“本仙爷也没啥大胃口,假如张燕云一统东花,想讨要山美水美的地方,大概一县之地,与你一样,当个侯爷。”
李桃歌惊讶道:“只是一县之地?”
于仙林点头道:“正是。”
李桃歌以为他想趁火打劫,没想到仅一县而已,当即笃定道:“这件事我能做主,无论是否杀掉白玄,我都会找张燕云给你讨要。”
于仙林赏了他胸口一拳,“好兄弟,肚子里装的尽是义气。”
搞定了胖狐狸,李桃歌望向贾来喜,轻声道:“贾大哥……”
贾来喜僵硬转头,沉声道:“我们去刺杀白玄,他也会对你心生杀意,我们去了之后,自己小心些。”
李桃歌感激道:“谢……”
“没有啥谢不谢的。”
贾来喜心事重重道:“永宁城不知能守多久,助完了张燕云,要即刻回京城找你父亲……我怕……”
李桃歌胸中如巨石压住,艰难吸了一口气,“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