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十四五岁,是武馆里年纪最大的弟子之一,赵大山经常喊他“石头”。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的胸口衣襟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印着一道暗紫色的掌印,掌印五指清晰,烙在左胸偏上的位置,周围的皮肉已经泛起一圈乌黑的淤痕。
赵大山把他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左臂。
他查看石头左臂的断处——皮肉青紫肿胀,骨头错位得厉害,折口有明显的碎茬。
但最让他脸色发沉的,是胸口那道掌印。
他伸手在掌印上方悬了悬,指尖离皮肤尚有半寸,便感受到一股阴沉的劲力从那道掌印中透出来。
周围的皮肤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继续发黑,像是某种阴毒在皮下缓慢蔓延。
赵大山的手在那道掌印上方悬了半天,没有落下。
他收手,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指节发白。
“这道掌印……用的是阴毒的内劲。”
“我没见过这种手法。”
“我解不开。”
他转头望向院门口那道靠着门框的身影,张了张嘴。
那道身影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少年胸口的掌印上,片刻后抬脚走了过来。
他走到石桌旁,低头端详那道掌印,伸手,指尖轻轻落在掌印边缘发黑的皮肤上。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
“骨头我能接。”
“掌印里那层东西,也能拔。”
“但要稍微等一会儿。”
赵大山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踩着巷子里的碎石子大步走来,脚步又重又急。
紧接着一个粗粝的嗓子从门外炸开,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赵大山!滚出来!”
院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响。
几道身影堵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宽头砍刀,双手抱在胸前。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打手模样的人,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石桌上浑身是血的石头身上,有人咧嘴笑了一下。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上沾的灰,又抬起头,看着院中蹲在石桌旁的赵大山,咧嘴一笑,声音像是砂纸磨铁皮。
“赵馆主,你那个小弟子,是你打的吧?”
“我告诉你,他冲撞了我家少主的座驾。”
“我家少主说了,要么赔五百枚灵石——”
他伸出一只粗短的手,五指张开,举在脸侧。
“要么,把你这个破道馆关了,滚出断岳城。”
赵大山站起身,双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门口那几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没有开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躺着的石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张远,喉结上下动了一次,像是吞了一口很烫的东西。
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张远身前,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宋老三,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那个弟子才十四岁,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还要上门要灵石?”
“五百灵石我没有。”
“道馆我也不会关。”
宋老三“哈”地笑了一声,笑声又短又硬。
“赵大山,你拿什么跟我硬气?”
“就你那个破道馆?”
“你那些娃娃兵?”
“还是你身后那个不知哪来的野汉子?”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打手同时拔了刀。
刀身出鞘的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闪,映在院中那几双少年惊恐的眼睛里。
石头撑着受伤的胳膊从石桌上坐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咬着牙喊了一声。
“你们不要动我师父!”
宋老三转头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赵大山。
“赵馆主,我耐心不多。”
“要么现在拿灵石,要么——”
张远抬脚,从赵大山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过赵大山身侧时,赵大山下意识想伸手拦他,手刚伸出去,张远已经与他错开了半步。
张远走到院门正中,停在宋老三面前五尺处。
午后阳光照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院内。
宋老三看着张远,眯起了眼。
“你谁?”
张远看着他。
“我是这间武馆新请的教拳先生。”
宋老三上下扫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教拳先生?”
“赵大山什么时候请得起教拳先生了?”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断岳城城西这块地界,我家少主说了算。”
张远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了赵大山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宋老三。
宋老三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身后的打手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行。给你个面子,我们过几日再来。”
宋老三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朝张远点了两下。
“要是拿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到时候,这条巷子里的破院子,我让人一把火烧了。”
他转身,朝身后那些打手摆了摆手。
几道身影跟着他往巷口走去,有人回头往院子里啐了一口,巷口的灰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脚步声走远了,消失在巷口拐角的方向。
赵大山松开拳头,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发白的印子。
他吐出一口长气,转头看着张远。
“先生……五百灵石,我们拿不出来。”
张远转身走回石桌边,低头看着石头上胸口那道掌印。
“不急。到时候再说。”
他低头看石头。
“我先给你把胳膊接上。”
“把掌印里那层东西拔出来,你睡一觉,明天一早就能下地。”
那天晚上,赵大山烧了一大锅热水。
张远在石桌上接了石头的左臂。
断口处的碎茬被他以指尖按着对合,一道极细的翠青色光芒从他指腹渗入骨缝,骨头之间的裂隙在光芒中缓缓弥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严丝合缝。
赵大山递过两块削好的竹板,张远将竹板夹在断臂两侧,缠紧布条,打了个结。
胸口那道掌印的阴毒之气,张远以识海中那株翠青色的细脉一缕一缕地抽了出来。
暗紫色的掌印在他掌心的按压下逐渐变淡,乌黑的淤痕从边缘开始褪色,变成紫红,变成浅红,变成皮肤本来的颜色。
抽出来的阴毒之气在他的指端凝成一团暗浊的小球,他随手一握,那团浊气便在掌心消散了。
石头全程咬着牙没喊疼,但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沁。
当张远收回手时,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道烙铁般的沉压感彻底消失了。
赵大山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石头嘴边。
石头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就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他偏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大山放下粥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先生给你接好了。”
石头闷在枕头里呜呜地哭,好半天才翻过身来,鼻头通红,看着门口月光里站着的张远。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嘴巴张了好几回才挤出两个字。
“先生……”
张远站在门框边,月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点头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