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剑星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不要怕。”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你什么都不要管,只需埋头向前冲。其他一切,交给我们。”
他常年驻守剑门关,并不十分清楚耿昊的底细,更不知道这个人曾在剑门关救过他的命。
在他眼中,耿昊仍旧是那个名不见经传,同张东来狼狈为奸、售卖黑心布丁丹的药堂小老板。
有点儿本事,但不多。
有点儿血勇,刚够用。
为人咋咋呼呼,贼能折腾。
他不清楚夏皇为何会选这样一个人,来做最后接受传承之人,但不妨碍他执行自己的使命。
耿昊身体蓦然一僵,缓慢转头瞥了宋剑星一眼。多年未见,这个站在广力王身后、曾在赤霄城斗兽场内对他温和微笑的男子,完全换了模样。
笑颜早已被风霜取代。
温和也变成了刺人的锋锐。
唯一没有变的,只有那双瞳孔:
清澈如秋水,透着十二万分的真诚。
至于修为……
初入灵主!
看的出来,连番征战厮杀下,他的进步很大。可这份修为,在耿昊眼中,就完全不够看了。
他的修的是魔王食谱,境界不能以常规修行方式界定,但纯以战力论,他堪比巅峰灵主。
如今,一个初入“灵主境”的小剑修,竟然说要保护自己,耿昊不由得生出几分哭笑不得之感。
他刚要婉拒,叶轻眉突然开口了。
“剑门关未被攻破前,我娘曾经找过你?”她凝视着耿昊,目光灼灼,眼眸微微泛红问道。
耿昊一怔,继而问道:“你娘是……”
“赤眉!”叶轻眉回答。
耿昊瞬间动容。沉默片刻,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殷红披风。
披风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边角被妖火烧焦了一小块,领口处有几道利爪划出的裂痕。
他把披风递到叶轻眉面前,声音沙哑道:“我辜负了剑仙大人的期许,没能保下剑门关。”
叶轻眉的目光落在那件披风上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披风边缘时微微颤抖,像是在触碰一件珍宝,然后她一把将披风紧紧抱进怀里,像是要把那件披风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披风的血渍上,把那些干涸的暗红洇成一片湿痕。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耿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多时,叶轻眉重新抬起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将披风仔仔细细叠好,收进储物戒。
“谢谢!”叶轻眉郑重道谢。
随即,她挺直脊背,转过身,握紧手中灵剑,带着无比坚定的神情,重新站回耿昊身侧。
……
顾长生率领众多文宫修士,很快便为每个人都刻录好了阵纹,当然,也包括他们自己。
“诸位,准备入阵!”
话音刚落,顾长生将阵法图卷抛入高空。
图卷迎风便涨,初时不过一尺见方,转眼已如垂天之云,在百位天骄头顶缓缓展开。
无数道金色阵纹自图卷中倾泻而下,像是有一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河,忽然被人从天上倒了下来。阵纹落地,如活物般蜿蜒游走。
它们在地面上交织、延伸、勾连,迅速将百位天骄各自所在的位置串联起来。
最前方的阵纹如箭簇,层层收束,锐不可当;后方的阵纹如扇面,依次铺开,层层递进。
整个阵图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骤然睁开了眼。
紧接着,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磅礴而古老的力量自脚下升起。那力量并不温和,像有万千刀剑从地底同时长了出来,顺着双腿、腰背、肩头,一路刺入他们的识海。百人气息,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呼吸渐渐重合,心跳渐渐同频。
赢胜我低吼一声,身形暴涨一圈;剑阁众剑修周身剑气如潮般翻涌;至于那些生性邪异的黑木林弟子,则是露出了嗜血疯狂之色。
远处三千妖蛮军阵似乎也察觉到了变化,数千双瞳孔同时收缩。屠战暴喝出声:“好胆!”
下一刹那,他猛然举起大斧。
三千妖蛮齐齐嘶吼,妖气翻卷,如黑云压顶,朝人族方向轰然碾来。
可那金色阵纹只是一亮,便将所有压力尽数挡下,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拦在众人面前。
“进!”顾长生的声音自阵心传来。
百位天骄,同时抬头。
没有嘶吼,只有决绝。
叠锋阵缓缓前压,与妖蛮军阵遥遥对峙。
一边如铜墙铁壁,针插不入。
三千银甲列成阵势,妖气翻涌如墨云,甲光森然似寒铁。三千道杀意交织成一片无形沼泽,似乎能够陷杀一切生灵,令人望而生畏。
一边如锋利箭矢,无坚不摧。
百位天骄气息相连,脚下金色阵纹流转不息,所有人的意志被拧成一股,像一支已经拉满的弓,只待松弦。阵图在头顶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百人气息便紧一分,呼吸便齐一分。
风停了。
连不远处的山峰都沉默了。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变故骤起。
……
耿昊深吸一口气,扛着魔王剁骨刀,大步走出战阵。脚踩在墨土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声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走到两军正中,站定。
“屠战!”
他仰头望着那尊比自己高出大半截的青肤巨人,气沉丹田,声音洪亮道,“我要挑战你!”
“是爷们儿的话,就不要怂。”
“同我来一场阵前斗战!”
耿昊发出的挑战宣言,清清楚楚传进三千妖蛮和百位天骄耳中。
妖蛮那边尚未做出反应,人族这边却先炸了。
要知道,按照夏皇的推算,耿昊是人族八万年来,最有希望获得帝宫完整传承之人。
是百位天骄准备拼死护住的火苗,可如今……大战尚未爆发,火苗却自己走出了保护圈。
这完全是在瞎胡闹!
万一他死在斗将台上,所有谋划,都成了空中楼阁,即便能突破妖蛮封锁,也失去了意义。
众人都是人族精英,自然都能想到这一点。
尽管面上还能勉强维持平静,可平静之下,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背影上。
“臭小子,你做什么妖!”赢胜我第一个开口。他站在阵首,面色铁青,声如闷雷,“人族天骄无数,何时轮到你做出头鸟?赶紧滚回来!”
李桃桃紧跟着开口,语气比赢胜和缓些,但说的话却份量十足:“小兄弟,我知道你心是好的。”
“但是……阵前斗将,用在这里不合时宜。”
“赢了固然提振士气,可若是输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人族作出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所有人都会为你陪葬!”
妖颜越众而出,双手抱臂,语气懒散,话却刻薄得像刀:“勇气可嘉。行为嘛,愚蠢透顶。”
“你一个养娃的,懂什么叫战阵厮杀?斗将是要拿命去拼的,不是哄孩子玩。”
“弱鸡,下去。”
“斗将,我来。”
耿昊纹丝不动。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偏了偏脑袋,用眼角余光瞥了妖颜一眼,毫不客气反击道:“你才是弱鸡。”
“要下去,也是你下去。”
妖颜白净的俏脸陡然一黑。
自从晋升灵主,他还是头一回被人骂成弱鸡。这要是能忍,他就不是妖鬼道的好儿郎。
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抬手搭上耿昊肩头,五指收拢,往上一提。以他灵主境的修为,提一个活人跟提一只鸡没什么分别。他打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直接扔回阵里,省得他再丢人现眼。
可一拽之下,竟然没提动。
妖颜瞳孔微缩。手上加了三分力,又拽了一次——还是不动。那具肩膀像在地上扎了根,沉得不像血肉之躯。他脸上那抹懒散的笑消失了。
耿昊转过头,朝他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了几分戏谑,几分笃定,他不慌不忙,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枚令牌,丢了过去。
妖颜下意识接住。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寻常铁器重了许多。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随即,他深深凝望了耿昊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回阵中,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个字。
见他一个人回来,赢胜我当场就毛了。他一把拦住妖颜,嗓门大得方圆百丈都听得见:
“妖颜,你搞什么名堂?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那小子疯,你也跟着疯?”
顾长生、叶轻眉、宋剑星、李桃桃、韩虎、苏问苓等人也围了上来,面上全是不解和惊怒。
此事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站在妖蛮角度,或许只当是一场寻常斗将;可站在人族这边,这分明是开局便丢王炸,是梭哈。
一旦耿昊有个闪失,即便他们可以放弃冲阵,活着走出帝宫,也没脸这样做。
战死在帝宫,将是唯一归宿。
妖颜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将那枚通体玄黑的令牌递了出来。
顾长生接过去,手猛地一沉。
低头一看,这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斩妖令。
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的“斩”字,背面平滑如镜,边角处刻着“铁锅厨子”个人印记。
一般来说,每个上过战场或者竞技场的修士都会有这样一枚斩妖令,用以记录斩妖功勋。
顾长生神色一凝,食指按在令牌背面的阵纹上,向内输入了一抹灵力。斩妖令微微一颤,表面墨色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下一刹那……
密密麻麻的斩妖记录如同潮水一般浮现。
围观众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