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镇钺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烟青色帐幔。
不是东宫。
也不是猎场行宫的穹顶。
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目光在瞬息之间扫过整间屋子。
陈设简单却不粗俗,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素面衣柜,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圆形的窗台开着半扇,窗台上搁着一只细颈花瓶,里头插着两枝荷花。
粉白的花瓣微微舒卷,几滴露水还缀在叶缘上,像刚被人从池塘里摘回来不久。
萧镇钺的目光在荷花上停了一瞬。
荷花不是夏季才有的吗?
他最后一次睁眼,是秋猎途中。
枫叶正红,北风渐起。
可这两枝荷花开得饱满舒展,分明是盛夏的模样。
难道他已经昏迷了半年之久?
细看之下,才发现荷花竟然是假的。
怪哉,连东宫都没有这样精巧的假花,竟能以假乱真。
日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落在手背上时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胸腹间缠着层层叠叠的白布,缠得不算多精细,边角甚至有些毛糙,一看就不是宫里太医的手笔。
但胜在严实,每一层都压得服服帖帖。
药味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清苦里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
不是太医院惯用的方子。
像民间大夫的手笔。
粗糙,但有用。
他慢慢撑着坐起来,动作极轻,可伤口还是被牵动了。
疼得他眉心一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咬着牙没出声,后背靠上床头的瞬间,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目光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
谁救了他?
猎场伏击的记忆还清晰得像昨日。
十二名死士,刀刀奔着要害来。
他身边三十余名侍卫、八名暗卫全折了,血溅了一路。
最后他拼着一口气冲上悬崖,脚下踩空,坠入溪谷。
水声,失重感,树枝刮过脸颊的刺痛,冰冷的溪水灌入鼻腔的窒息。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萧镇钺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他屏息听了片刻——门缝里透进来隐约的人声,有人在楼下走动,碗碟碰撞的轻响,女子压低的谈笑声,还有一股悠悠飘上来的茶香。
是茶楼?
不像客栈。
客栈不会有这么静的气场,不会有这种让人心安到近乎安逸的氛围。
他此刻躺着的这间屋子,处处都透着一股“不着急”的味道。
像有人刻意把时间放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换过了。
干净的素色中衣,应该是新的。
可是所有随身的东西——玉佩、令牌、袖箭、暗袋里那半枚虎符——全没了。
手无寸铁,身份成谜。
身上唯一剩下的,就是这身中衣和一身的伤。
敌?还是友?
如果是友,不该拿走他的令牌。
如果是敌,更不该替他治伤。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一只橘红色的小狐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嘴里叼着一只药碗。
碗里的药汁晃晃悠悠,却没洒出来多少。
小狐狸迈着四条短腿走到床边,仰着脑袋把药碗往床沿上搁,搁稳了,后退两步,蹲坐在地上,歪头看他。
萧镇钺和那只狐狸对视了一瞬。
狐狸的眼睛很圆,很亮。
亮得不像普通的畜生。
像能看穿他似的。
一人一狐沉默地互相看了几息。
见男人不动,小狐狸又伸出爪子,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动作带着一种“别愣着赶紧喝”的催促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