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没有醒,一伙人就这样守着。
夜色深沉,顶层特护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陆风的意识像是从无底的冰冷深渊里一点点浮了上来。
最先袭来的,是无孔不入的剧痛。
腹部的刀口像是被烧红的钝刀反复撕扯,每一次极浅的呼吸,都会牵动胸腔深处一阵火辣辣的抽痛。
麻药彻底退去后的反噬来势汹汹,胃里翻江倒海地泛着恶心,四肢百骸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连动一动指尖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喉咙干涸得像是裂开的旱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刺痛,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晃了好几秒,才渐渐聚拢。
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脸上扣着冰凉的氧气面罩,呼出的热气在透明罩壁上凝成一片白雾,又迅速散去。
床边围了一圈人。
宋清晚正伏在床沿,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动了,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微微睁开的眼眸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瞬间决堤般涌了出来,却死死捂住嘴,生怕哭出声吓到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站在旁边的南易风猛地直起身,红着眼眶往前凑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傅言琛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小念安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原本紧绷的下颌线骤然一僵。
南微微也捂住嘴,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陆风的目光缓缓从一张张熟悉而憔悴的脸上扫过。
他张了张嘴,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干裂起皮,几乎没有血色。
他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我……还没死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病房里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宋清晚的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压抑的哽咽声闷在掌心里。
南易风猛地偏过头去,抬起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胡说什么呢!”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徐笑笑。
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宋清晚的后背,随即弯下腰,脸上强撑起一个温柔又明亮的笑容,尽管她的眼眶同样红得厉害,声音却刻意放得轻快而坚定。
“陆风,你可不许说这种丧气话。医生刚才都说了,大出血已经止住了,最危险的关口你都闯过来了,怎么会有事?你就是麻药刚过,身子虚,好好养着,很快就能缓过来的。”
陆风垂了垂眼皮,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显然对自己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心知肚明。
徐笑笑见他不信,眼底酸涩得发疼,却还是硬把眼泪逼了回去,转头朝傅言琛招了招手。
“你要是不信,我这就给你派个大任务。”
她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和认真,“刚才我和言琛已经商量好了,等你出了院,我们就让念安正式认你做干儿子,以后念安长大了,就让他跟着你学本事,学你怎么看项目、怎么做生意,省得天天跟着他爸爸学得像块冷冰冰的木头。”
“就是!”南微微立刻抹了把眼泪,扶着微隆的肚子凑过来,强笑着帮腔,“陆风,你听见没有?这可是正经大事!傅言琛那脾气,以后教儿子肯定严厉得要命,念安还得靠你这个干爹护着、带着呢。不光念安,我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以后也得排队叫你干爹,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别想赖账!”
南易风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翻涌的痛色死死压下去,大步跨到床尾,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声:
“行啊陆风,你小子占大便宜了。傅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给你当干儿子,这买卖稳赚不赔。你要是敢偷懒不好好养病,老子第一个不饶你!”
傅言琛抱着小念安走到床边,微微俯下身。
男人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却沉得化不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挚友,声音低沉而郑重:“嗯,笑笑说得对。以后念安交给你教,我放心。”
原本趴在傅言琛肩头有些迷糊的小念安,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叫自己的名字,也感觉到了周围熟悉的气息。
小家伙好奇地转过头,睁着一双乌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陆风看了两秒,忽然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朝陆风挥了挥。
“咿呀——”
清脆软糯的一声奶音,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骤然照进了这间死气沉沉的病房。
宋清晚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白色的被单上,却又跟着红着眼眶笑了起来:“陆风,你看,念安在叫你呢……”
陆风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干裂的唇角艰难地往上牵了牵,露出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
“好……好孩子……”
他声音微弱,喘了口气,缓过胸口那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那只插着留置针的右手便微微抬了起来,颤巍巍地往自己病号服的领口里摸去。
“陆风,你要拿什么?别乱动,针头会跑的!”宋清晚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问,“你告诉我,我帮你拿。”
“不……我自己来……”
陆风固执地摇了摇头,额角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东西,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颈间摸出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红绳,吃力地将它从脖子上褪了下来。
红绳下面,系着一枚用暗红色锦囊包着的护身符,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贴身戴了很多年。
陆风用尽全力抬起手,把那枚带着他微弱体温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小念安面前。
“干爹……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是我外婆以前……在普陀山求的,保平安的……”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艰难地喘息两声,氧气面罩上的白雾急促地起伏着,“戴了二十多年……灵得很……给念安……当见面礼……”
徐笑笑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陆风把贴身保命的护身符摘下来给念安,根本不是什么见面礼,而是在交代后事。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了,想把最后一点念想和祝福,留给他们最珍视的孩子。
“陆风,你留着自己戴啊……”徐笑笑声音哽咽,手颤抖着不敢去接,“这是老人家留给你的,它保佑你平安……”
“我……用不着了……”陆风勉强又笑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念安身上,手依旧固执地悬在半空,因为脱力而剧烈发抖,“拿着吧……言琛,笑笑……收下,我心里……踏实。”
小念安似乎很喜欢那个红彤彤的小布袋,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把抓住了护身符,往自己怀里一搂,又“咿呀”叫了一声。
傅言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稳稳地托住儿子的小手,让念安把护身符握紧,沙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好。”
陆风的手无力地垂落回被子上,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那抹属于病人的脆弱和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商场的敏锐与冰冷。
他的视线越过床边众人,落在了南易风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骨节上,又看了看紧闭的厚重病房门,以及南微微脸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怒气。
“易风……”陆风轻轻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你的手……怎么了?”
南易风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一背,含糊道:“没啥,刚才太着急,不小心磕墙上了。”
刚刚他揍人揍得太狠了,伤了韧带。
陆风没有拆穿他,目光又缓缓移向傅言琛,停顿了两秒,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狠狠一皱。
“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我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人,都来了?”
一句话,让病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清晚的脸色白了一瞬,抓着陆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别提那帮畜生!”南微微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忍不住骂道,“陆风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恶心!你人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呢,陆振海和刘玉芬就带着律师和一帮亲戚冲上来,满嘴都是你的公司、别墅和遗产,还拿着文件逼清晚签字!”
“微微!”南易风赶紧拉了拉妻子的衣袖,怕陆风情绪激动伤了身子,可自己嘴上却也压不住火,咬牙切齿地说,
“行了,陆风,你别为那帮不是人的东西气坏了身子!微微刚才已经替你扇了陆振海一巴掌,老子也踹飞了你那个不长眼的堂弟,解气得很!”
陆风听完,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懒得流露,眼底只有一片彻底的寒凉和嘲讽。
“呵……我就知道。”他气息微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巴不得我死。我真要死了,他们倒是一个不落,赶着来啃我的骨头了……清晚,他们没伤着你吧?”
“没有,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宋清晚赶紧摇头,握紧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着说道,“言琛和易风一直在护着我,微微和笑笑也都在,他们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我。”
“别担心。”傅言琛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绝对掌控力,“公司和信托的事,我已经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了,他们一分钱都休想拿到。人已经被保安轰出医院,现在病房外面全是傅家的保镖守着,只要有我在,陆家那群人,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你和清晚半步。”
听完傅言琛的话,陆风眼底最后那点紧绷的忧虑终于彻底散去。
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陆家的人……全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言琛与宋清晚对视了一眼。傅言琛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没有瞒他:
“除了陆振海他们,还有一个人。陆淮也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陆风苍白的脸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跟着闹,也没提过钱。”傅言琛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保安赶人的时候他没走,一直在走廊外头站着。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想看着你平安出来。”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回响。
陆风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消散在氧气面罩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释然。
“……让他进来吧。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