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65: when the Snow clears on mount Yan, who Is the pawn on the board.
腊月十八,燕山雪霁。
王勄的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极旺,帐顶的冰棱被热气蒸得滴下水珠,落在毡毯上洇开深色痕迹。他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檀济道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气。随手解下大氅随手扔给亲兵,大步走到王勄对面坐下,抓起案上的酒囊灌了一口,抹去胡须上的酒渍,才压低声音道:“那察罕今日又来试探粮草分配之事,言语间挑拨之意愈发明显。”
王勄放下玉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鱼儿上钩了。他以为我们真如表面这般不和?”
“做戏要做全套。”檀济道眼中闪过狡黠,“今早我又当着几个将领的面,抱怨你嫡系部队的冬衣比我的厚三成。那几个将领里,肯定有察罕的眼线。”
“很好。”王勄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察罕是铁木的脑子,除掉他,铁木便少一臂。我不在乎他带来的那一百余人,也不在乎铁木暗中掺进我军的三万赤炎骑——这些人名义上归我们指挥,但只听铁木号令。必须让他们彻底分化,为我所用。若不能,就该发挥他们应有的价值!”
檀济道凑近地图,手指点在一处山谷:“你的意思是,借杨文衍的刀?”
“不全是。”王勄眼中寒光一闪,“察罕不是想让我们内斗么?那我们就‘斗’给他看。三日后佯攻鹰勾嘴、主攻荡声峪的计划,正好可用。稍后,你我在军议上大吵一架,你要主攻,我要你佯攻,闹得不可开交。然后……”
他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我们‘各退一步’——你带两万人佯攻鹰勾嘴,我率三万主力主攻荡声峪。但实则,你的两万人中,混入一万赤炎骑;我的三万人里,只留五千精锐,其余皆是赤炎骑和新募士卒。”
檀济道眼睛一亮:“你是要让赤炎骑去送死?”
“是让他们‘英勇奋战’。”王勄纠正道,“鹰勾嘴地势险要,杨文衍定有重兵埋伏。佯攻变真攻,那一万赤炎骑必遭重创。而荡声峪那边,我率五千精锐绕道突袭杨文衍大营,留赤炎骑正面强攻。待赤炎骑与守军两败俱伤时,我的五千精锐已端了杨文衍老巢,届时再回师收拾残局——功是我们的,死伤是赤炎骑的。”
“妙!”檀济道抚掌,“战后我们可将罪责推给察罕——是他力主分兵,是他建议攻这两处。若赤炎骑伤亡惨重,铁木怪罪下来,也是察罕献策不力。而我们,既削弱了铁木的势力,又得了战功,还能让剩下的赤炎骑对我们产生依赖——毕竟跟着我们才能活命。”
王勄点头:“正是此意。不过,此计需做得天衣无缝。尤其是那个宝鲁尔……”
“那小子倒是个人才。”檀济道皱眉,“医术精湛,这几日伤兵营焕然一新。但他毕竟是铁木派来的人,又与察罕走得近。要不要……”
“暂时不必。”王勄摆手,“宝鲁尔有真本事,且他在救治伤员上尽心尽力,颇得人心。此时动他,反而惹人怀疑。况且,我观察他多日,此人似乎……与察罕并非一条心。”
“哦?”
“察罕几次试探拉拢,宝鲁尔皆应对得体,但从未真正表态。且我注意到,宝鲁尔救治伤员不分派系,我的嫡系也好,你的旧部也罢,甚至赤炎骑的伤员,他都一视同仁。”王勄摩挲着下巴,“这种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所图更大。”
檀济道沉吟:“你是说,他可能是金帐的人?”
“或是他自己的人。”王勄目光深邃,“别忘了,他是兀良哈部首领,天医门主。这样的人,岂会甘心永远为人棋子?不过眼下,他还有用。待除掉察罕、收服赤炎骑后,再看他如何抉择。”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换上一副冷脸。
“王将军!今日粮草分配之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檀济道猛地拍案,声音之大,帐外都能听见。
王勄也故意提高音量:“檀将军!军粮就这么多,你的部队驻守外围,消耗本就少些!我的嫡系要担任主攻,不吃饱怎么打仗?!”
“放屁!老子的兵就不是兵了?!”
帐帘被掀开,察罕恰好走到帐外,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眉头稍皱,嘴角却压不住那丝得意忘形的冷笑。
他故意在帐外停顿片刻,才高声通报:“二位将军,察罕求见。”
帐内争吵声戛然而止。片刻后,王勄声音传来:“进来。”
察罕入帐时,王勄和檀济道各坐一边,脸色都很难看。空气中弥漫着触手可及和难以消散的火药味。
“察罕先生来得正好。”檀济道冷哼一声,“你来评评理!攻打荡声峪这等硬仗,他非要让我的部队去佯攻鹰勾嘴,这分明是要消耗我的实力!”
王勄反唇相讥:“檀将军!主攻任务更重,伤亡可能更大!我这是体恤你的部下!”
“体恤?那你把粮草多分我三成啊!”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察罕忙打圆场:“二位将军息怒。都是为了战事,何必伤了和气?”他走到地图前,“依在下看,二位将军的顾虑都有道理。不如这样——佯攻鹰勾嘴的任务,可交给在下。”
王、檀二人同时看向他。
察罕继续道:“在下虽不才,但也读过几本兵书。且三殿下派在下来,本就是要助二位将军一臂之力。不如让在下率一部人马佯攻鹰勾嘴,吸引杨文衍注意。而二位将军可合力主攻荡声峪,如此既不用分兵,又能集中优势兵力。”
王勄与檀济道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正中他们下怀,但戏还要演下去。
“不可。”王勄摇头,“察罕先生是客,岂能让你轻易涉险?”
檀济道却道:“我看行!察罕先生是智谋之士,佯攻这种需要算计的活儿,正适合先生!”
“檀济道!你这是推卸责任!”
“老子推卸什么了?察罕先生主动请缨,那是勇毅!你非要拦着,是不是怕先生立功,抢了你的风头?!”
二人又吵起来。
察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二位将军莫再争执。在下心意已决,愿立军令状——若不能牵制鹰勾嘴守军,甘受军法!”
王勄心里权衡许久,又在面上“挣扎”许久,才长叹一声:“既然先生执意……也罢。不过先生需带足兵力。这样,我从赤炎骑中拨一万精锐给你,再配五千步卒。如何?”
察罕心中大喜。
赤炎骑是铁木嫡系,若能借此战立下功劳,他在铁木心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且独立指挥一支军队,正是他展现才能的好机会。
“多谢王将军信任!”察罕躬身,“在下定不负所托!”
待察罕离去,帐内二人相视而笑。
“鱼儿彻底咬钩了。”檀济道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万赤炎骑,五千步卒,够他吃了。”
王勄却敛去笑容:“不过,察罕此人心思缜密,我们还需加把火。明日军议,你我继续争吵,闹得越大越好。然后‘被迫’同意他的方案。另外,给宝鲁尔那边也透点风声……”
“你还要试探宝鲁尔?”
“是,也不是。”王勄眼中闪过算计,“若宝鲁尔真是铁木的人,得知察罕要孤军深入,定会劝阻或报信。若他劝阻,我们就知道他的立场;若他报信……那正好,让察罕以为我们在设计害他,更坚定他独走的决心。”
檀济道抚掌:“一石二鸟!老王,你这心眼简直比蜂窝煤还多!”
……
伤兵营里,海宝儿正为一名腹部中箭的赤炎骑百夫长清理伤口。箭镞已取出,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他用银针引流,敷上特制的金疮药,又喂下一剂退热汤药。
“宝鲁尔首领……我还能活吗?”百夫长脸色蜡黄,声音虚弱。
“能。”海宝儿动作不停,“但需要时间。你这伤若再晚两天,神仙难救。”
百夫长眼中涌出浑浊的泪:“谢谢……谢谢首领。我们赤炎骑的兄弟都说,您是菩萨转世……”
海宝儿笑了笑,没说话。这几日,他救治的赤炎骑伤员不下百人,这些草原汉子单纯直率,谁对他们好,他们便记在心里。不经意间,他在赤炎骑中已有了不小的声望。
刚处理完这个伤员,一名王勄的亲兵悄然而至:“宝鲁尔首领,王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海宝儿净了手,跟着亲兵来到王勄帐外。正要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檀济道!你非要让察罕去送死吗?!鹰勾嘴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送死?那是察罕自己请缨!王勄,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不就是怕察罕立功,威胁你的地位吗?!”
“放屁!我是为大局考虑!察罕若败,损失的不只是一万五千人,更是军心士气!”
“那你倒是说说,不让察罕去,让谁去?你去?还是我去?”
海宝儿在帐外驻足,面色平静。亲兵有些尴尬,低声道:“首领稍候,我去通报……”
“不必。”海宝儿摇头,“我等会儿再来。”
他转身离开,心中却已了然。王勄和檀济道的这场争吵,至少有七分是做戏——声音太大,时机太巧,偏偏选在他来的时候吵。
这分明是要试探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