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1章:挣扎,破灭,醒来
林意的手指动了。
最先动的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
五根手指在云面上慢慢蠕动,冬眠刚醒的虫子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任何的疏忽。
毕竟林意是真正的中心。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意的眼皮开始发颤,眼珠在眼皮底下滚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然后林意翻了个身。
所有人都盯着他。
姜清柠站在三尺外,剑意还收在掌中没退。
曲江阜攥着拳头站在另一侧,指甲掐进肉里。
刘源趴在云边,头埋进胳膊,从指缝里偷看。
林意睁开了眼。
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撑开。
瞳孔里映着天子路残存的金光,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林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
最先看到的是姜清柠。
白裙,黑发,一张清冷带血痕的脸。
“你……”林意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得厉害,“咳咳!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意识还没清醒,脑子里如同塞了一团泡水的棉花,又软又重。
刚才在哪儿来着?灶台前,切菜,给赵家的酒席备菜?
师傅在门口喊他。
然后呢?
好像听见有人吵架,很吵,吵得他头疼。
林意抬手想揉太阳穴,手刚抬到一半,整个人猛地僵住。
不对!
他明明在天子路!
什么灶台,什么菜?
霎时,林意迷迷糊糊的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颗梦核。
它藏在林意胸腔深处,平时安安静静,一颗死掉的珠子。
此刻它正在疯狂旋转,转得又猛又急,被人一脚踩到底的发动机也就这样。
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巨大的吸力,从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每一个毛孔往外抽。
抽什么?
抽梦能。
那些从林意体内溢出去的、被他无意识释放的、弥漫在整个残界之中的梦能,那一瞬间全被梦核拽住了。
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一头连着梦核,一头扎进整片天地。
然后梦核猛地一收。
所有梦能,瞬间回涌。
整片残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撕开了。
响声从梦界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小镇,溪谷,青柳桥,十字巷,那些被梦凝固了太久的砖瓦草木。
然后,梦界开始崩了。
最先碎的是那些青砖小院。
砖块从墙上剥落,还没落地就变成灰白色的光尘,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走。
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消失,枝干从顶端往下碎裂,碎成光,碎成灰,碎成什么都没有。
灶台塌了,水缸裂了,锅碗瓢盆一件一件化为乌有。
老者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感受着体内消失的能量。
他有些唏嘘:“还是如此吗,那么多人出手都避免不了……”
没有人关注老者的情况,所有的物品都消散之后。
最后是那些被梦改写的人。
十字巷口卖了十几年糖画的老人,正在画一条金色的龙。
糖浆从勺子里流出来,龙身刚成形,他的手指就开始变淡。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张了张嘴,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散得干干净净,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河边洗衣服的妇人,正把一件粗布衣裳浸进水里。
水还是凉的,衣裳还是湿的,可她的手穿过了衣裳,穿过了水面,穿过了河底的石子。
她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上面轻轻抹了一下,便没了。
那些从外面闯进来的试炼者,那些被梦境改变了形象、塞进了新记忆的人,身体在梦能抽离的瞬间开始剧烈扭曲。
有的人恢复了一部分原貌,脸上还带着屠户或者窑工的残余特征,身上却已经重新穿回了劲装。
有的人来不及恢复,身体直接爆碎成了血沫,炸在街道上、巷子里、桥面上,溅得满墙都是。
还有的人,连血沫都没留下,直接被抹除了。
仿佛他们从来不存在,仿佛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他们。
吴青山正在菜市场割肉。
手里还攥着那把杀猪刀,案板上还摆着半扇猪肉。
可当吴青山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淡,刀正在变轻,案板上的猪肉正在化为灰烬。
吴青山愣了一息,然后猛地朝外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只是本能地觉得,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裴落站在十字巷尽头,剑意已经重新缠满了全身。
他是第一个醒的人,也是第一个恢复记忆的人。
当梦能开始抽离时,裴落的剑意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
裴落看见周围的人一个一个消散,看见房屋一座一座倒塌,看见整片天地在碎裂。
他握紧了剑柄,朝一个方向奔去。
徐清欢从杂货铺里冲出来。
身上的旧袍子在奔跑中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那件只剩半截的锦衣。
徐清欢一边跑一边骂,骂得很脏,可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在哭那些跟他一起进来的护卫。
徐清欢找遍了整条街,一个都没找到。
冥无期跪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
灰蓝道袍正在碎裂,旧道冠从头上掉了下来,滚下台阶,碎成了几片。
冥无期看着道观在眼前倒塌,看着三清像一块一块裂开,看着老桂树在风中化为飞灰。
她没有跑,也没有哭。
冥无期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妙虚。”
是那个李师兄的声音。
从道观深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妙虚,该上早课了……”
冥无期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眼睛里那抹清冷又深又定,冥河底部的黑水也不过如此,将所有情绪的残余都吞没了。
冥无期站起来,转身,朝外面走去。
身后,道观彻底塌了。
整个梦界,一座正在被拆掉的戏台。
布景在垮,演员在消失,锣鼓声在远去。
那些被梦催生出来的繁华,那些被梦改写的命运,那些被梦困住的人,全都在同一瞬间碎成了泡影。
云端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曲江阜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半天合不拢。
刘源从胳膊里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像纸。
姜清柠的眉头第一次皱得那么紧。
“不应该……”姜清柠低声喃喃,“不应该这样。”
她明明已经帮爽灵把梦界从天子路上切下来了。
梦界已经独立了,已经挂进了百世回廊。
天子路的金光还在梦界周边运转,按理说它应该稳住了,应该能自己存在了。
可它没有。
它像一座建在沙上的楼,根基被人从下面抽了。
所有的砖石都在往下掉,所有的梁柱都在往外倒。
“爽灵!”姜清柠猛地转头。
爽灵的虚影出现在远处。
金色光焰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灰。
可爽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不可能。”爽灵开口,“本座已经把梦界从天子路上剥离了。它不该崩。本座用了百世回廊的框架,用了天子路的法则做支撑,用了那么多本源才把它挂上去。它应该能独立运转才对。除非……”
爽灵顿住了。
“除非什么?”姜清柠问。
爽灵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梦界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林意身上。
林意还躺在云上,手指还在动,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
可林意的身体里,梦核还在疯狂旋转,还在源源不断地把梦能从梦界抽回体内。
“这一切存在的根基,压根就不是什么梦界,是林意这个人本身。就像人睡梦的时候,睡醒了就会忘记梦中的事情,这在几息之间!”爽灵的声音变了。
“什么?”
“更重要的是,它还在吸收!梦界崩,是因为他还在吸。本座把梦界切下来了,可梦界的根还连在他身上。梦核没有松手。”
姜清柠脸色一变:“那怎么办?能不能斩断?”
“斩不断。”爽灵摇头,“梦核在他的心脏旁边,和他的神魂绑在一起。你要斩,就是斩他的魂。”
绪站在梦界边缘,领域还铺在脚下。
她看着崩裂的世界,看着那些被梦境吐出来的人在地上挣扎,看着韩千泽从一片废墟中被甩出来,浑身是血,右眼的红光已经灭了。
“老头。”绪的声音很轻。
她朝前迈了一步,灰白色的领域重新翻涌起来。
她不关心林意,不关心梦界,不关心那些正在消失的人。
她只想把韩千泽带出来,然后离开。
可就在她的领域要触及梦界边缘的那一刻,一只手拦住了她。
老者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梦界的边界上。
灰布短褂,背微驼,手里还握着那把蒲扇。
他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脚底下踩着一层正在融化的冰。
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堤坝,将绪的领域硬生生挡住。
“你不能进去。”老者说。
绪停住了脚步。
她歪了歪头,看向老者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明确的情绪。
“你要拦我?”
“他还在里面。”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崩碎的梦界,“你要让他睡,他不醒,他就不会走。他不走,梦界就不会散。”
“我不在乎。”绪说。
“可我在乎。”老者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很温和,一个站在灶台前看徒弟切菜的老师傅。
可那笑容底下有东西。
一股极强的、极强的梦能,从老者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果然,终究还是避免不了吗……不愧是既定的结局……”老者怅然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正在从指尖开始消失。
梦界在崩,他的根也在断,力量在不断的消失,甚至都维持不住身自身的形态。
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和梦界一起消失。
“既然如此,我可不能让你伤害他。”
老者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决绝。
他的身体里,一半的脸透出梦幻的、朦胧的、不真实的光芒,梦里才有的那种光。
另一半的脸却透出慈祥的、温和的、带着灶火暖意的光芒。
两个声音同时从他嘴里发出来。
一个在说:“醒吧,徒儿,去闯荡属于你的世界,梦中虚幻,有什么好的。去吧,去闯荡吧!”
一个在说:“闭嘴吧,老头!我可不想死,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消散!林意创造了我,就要保留我,赶紧给我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两个声音在他体内挣扎,两个人共用着一张嘴。
“乖徒儿呀……”
老者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可每一个字都透着那股熟悉的、家常的味道。
灶台边的味道,案板上的味道,热油下锅时嗞啦一声的味道。
“在这个世界也要好好的啊……”
他抬起手,朝梦界一甩。
“最后一个,做点善事吧,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滚出去!”
那半透明的、已经快要融化的手,拨开一片帘子一样拨开了梦界的边界。
几个身影从崩裂的世界中被甩了出来。
韩千泽、冥无期、吴青山、徐清欢、裴落……以及剩下的还活着的所有误入其中的试炼者,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云上。
可那个小宝贝没有被扔出来。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梦界深处,那个两个头、六条腿、浑身灰白鳞片的巨物,正随着梦界的崩碎而被撕成碎片。
老者微微摇了摇头。
“这东西太危险了。还是让它留在这里吧。”
他的身体又淡了一层。
脚已经没了,腿正在消失。
可他没有理会,只是转过身,朝着梦界中央那个躺在溪水中的身影,看了最后一眼。
“乖徒儿呀……”
老者闭上了眼。
姜清柠看见了。
她看见了老者的选择,看见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把韩千泽那些人扔出来,看见了他脸上那两种光芒的争斗。
她也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
“林意!”
她猛地转头,朝林意看去。
林意的眼皮猛地一颤,然后骤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和震惊,还倒映着远处正在崩碎的梦界。
他看见了一个半透明的老者站在梦界的边缘,朝他笑了笑,然后整个人被风中的烛火一样,灭了。
“师傅——!”
林意猛地坐了起来。
他朝梦界的方向伸出手,可什么也抓不住。
梦界在他眼前轰然碎裂,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碎片飞散,化成漫天光尘。
青砖小院没了,杨树没了,灶台没了,老桂树没了,连那片溪谷,连那座小镇,连那条长长的十字巷,全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光,变成了灰,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整个梦界,泡沫一样破灭了。
林意坐在云上,手还伸着,眼睛还睁着。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梦核还在转,可转速在慢慢降下来。
它在慢慢安静,一颗跳了太久的心脏终于累了。
可林意觉得,自己的心空了。
他记得那个声音。
记得灶台的味道,记得案板的触感,记得那把黑沉沉的老菜刀。
记得那个站在门口拿蒲扇敲他脑袋的老头。
他什么都记得。
可梦碎了。
那一切都消失了。
林意缓缓放下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粒灰都没有留下。
林意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意的行为似乎触发了什么既定的法则,在他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脑海中的关于眼前这一切,还有梦中的一切的记忆正在不断的褪色。
姜清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林意没有抬头,只是愣愣的用力把那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远处,韩千泽最先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右眼机械义眼已经彻底灭了,白大褂碎得只剩几片布条挂在身上。
韩千泽站在云上,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绪身上,停了一息。
“小宝贝呢?”韩千泽问。
没有人回答。
韩千泽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曾经是梦界所在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我的小宝贝呢?”
绪走到他身边,安静地站着,没有开口。
韩千泽看了绪一眼,又看了看林意,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里。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落,有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痛。
“没了?!天杀的到底什么情况?给我吐出来!”
韩千泽接受不了开始的发疯,恐怖的攻击肆虐。
曲江阜坐在云的另一头,抱着膝盖,半天没出声。
他的符箓全没了,阵法全碎了,身上那些精心准备的后手一个都没剩。
可他还活着。
曲江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上那些被掐出来的血痕,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很陌生。
他活着,爽灵没了,梦界没了,那么多圣人分身没了。
他活着。
“这他娘的算什么啊……”曲江阜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刘源从云边爬起来,腿还在抖。
他走到韩千泽身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搭在了韩千泽的肩上。
韩千泽没有回头,也没有把刘源的手打开。
风从虚空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天子路残存的金光在远处缓缓流淌,照着云上这几个劫后余生的人。
而在那片虚空的最深处,曾经是梦界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剩下。
连一粒光尘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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