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月光场边缘停下。
车厢的门无声的打开。
两名穿银灰色工装的工作人员走上前,从车厢里抬出一口棺材。
水晶棺。
完全透明,六面都是经过魔法强化的水晶板,接缝处用银丝焊死,棺盖上刻着防腐符文。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芬里尔·格雷伯克。
防腐魔法将他的面容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
跟去年在对角巷狮鹫之巢看到的一样。
乱蓬蓬的头发,扭曲的脸,还有那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
他的双眼紧闭,脸上凝固着一种临死前的、混合了惊愕跟痛苦的表情。
而他的胸口。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贯穿伤口,清晰可见。
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出被某种强大魔法灼烧过的痕迹。
那张脸曾经让整个英国魔法界的家长在月圆之夜不敢让孩子靠近窗户。
现在他被锁在水晶里,成了一件展品。
工作人员将水晶棺放在月光场的东北角。
不是正中央,不是显眼的位置。
是角落。
一个你不刻意找就注意不到的角落。
一个历史的注脚。
一句没人再提的旧话。
马尔科走过来了。
“灰烬之爪”的首领穿着那件粗犷的深褐色皮甲,胸口的银色狼爪徽记在星光下一闪一闪。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的石子嘎吱作响。
他走到水晶棺前面。
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棺里那张脸。
那张曾经让他的一些族人在夜里尖叫的脸。
那张曾经祸害了英国狼人世界数十年的脸。
马尔科站了十秒钟。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吐口水。
没有踢棺材。
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走开了。
从他的背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走出去五步之后,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握紧,松开。
虽然他曾亲眼看到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但再次看到,依旧感慨。
——
对岸的观礼台上起了一阵骚动。
低低的议论声从第一排传开,一排接一排。
上一次,只是英国魔法界部分民众看到这个身影。
但这一次,它被正式放在了国际舞台上。
福吉从座位上欠起身,眯着眼睛看向月光场的角落。
他胸口的金色纪念章被自己的手指无意识的攥住了。
“那是……”
“格雷伯克。”
斯克林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又干又涩。
“芬里尔·格雷伯克的尸体。”
福吉的脸色白了一个度。
他记得。
一九七三年。
格雷伯克袭击了一个巫师家庭。
父亲当场被咬死,母亲疯了。
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被感染。
那年福吉刚进魔法部工作,负责整理卷宗。
他还记得卷宗里夹着的照片。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怎么连这个也搬出来了。”
福吉的声音有点干。
“可能是为了让更多狼人看到吧。”
斯克林杰随口解释。
在场每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明白,格雷伯克的死意味着什么。
几个年纪较大的巫师代表面色发白。
之前他们只是听说格雷伯克死了,预言家日报发布了照片。
他们一直以为是魔法部在粉刷太平。
但是这次他们是亲眼看到。
并且十分确认眼前就是格雷伯克本人。
他们中有些人的亲人就是在格雷伯克的獠牙下丧命的。
有些人的孩子至今还在服用狼毒药剂。
丽塔的速记羽毛笔在笔记本上疯狂的写,溅出好几滴墨水。
她自己倒是很镇定。
把镜片往上推了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的头版标题。
——
谷地后方的高处。
道格拉斯跟邓布利多并肩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脚下是整个格伦科谷地的全景。
观礼台的灯火,月光场的银灰色人影,角落里那口发着冷光的水晶棺,全都收在眼里。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的邓布利多的银色胡须往一边飘。
“你改变的不仅是他们的命运,而是整个魔法界一个种族的命运。”
邓布利多笑了笑。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的甜点是什么口味。
“并没有,我只是在治病,种族的选择,依旧在他们手上。”
道格拉斯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语气比邓布利多还随意。
邓布利多微笑了一下。
月光让他的蓝色眼睛更亮了些。
“我说的不是种族。”
他偏过头,看向道格拉斯。
“而是他们的心。”
岩石上安静了一拍。
夜风呜呜的刮过两人之间的缝隙。
道格拉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谷地,落在月光场中央那个穿着银灰色长袍、正跟学员们站在一起的身影上。
卢平。
“心的问题,是卢平解决的。”
道格拉斯说。
邓布利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月光场上,卢平正站在玛格丽特身边,帮她把被风吹歪的领口整理好。
老妇人拍了拍卢平的手背,说了句什么。
卢平笑了。
邓布利多也笑了。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岩石上,看着脚下这片谷地。
看着那些从地窖铁笼链条和歧视中走出来的人,穿着干净的长袍,在星空下站的笔直。
——
东方。
山脊线的轮廓开始发亮。
不是日出的暖色。
是一种苍白清冷的银色光芒,从地平线以下渗透上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山的背面慢慢升起。
观礼台上,两千多人的呼吸同时变轻了。
月光场上,几十个穿银灰色长袍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卢平也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映出那抹正在蔓延的银光。
唐克斯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这一次不是碰。
是勾住。
卢平没有低头看。
但他的手指回握了一下。
月亮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