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李克用才压下翻涌的火气,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
“这次援军主帅是谁,可是汾阳王?”
在他看来,北境战事如此紧要,朝廷理应派郭子仪这位军神级别的人物前来坐镇。
毕竟放眼整个大唐,能和他李克用配合得来。
又能压得住各方场面的,也就只有郭子仪了。
可李嗣源却缓缓摇了摇头。
“回父王,主帅是李光弼,副帅王思礼。”
“郭令公被太上皇留在了神都,说是镇守京畿。”
“李光弼?”
李克用眉头皱得更紧,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光弼的本事他知道,用兵严谨,擅守能攻,也是一代名将。
可此人性格刚愎孤傲,素来与他不对付。
让李光弼来当援军主帅。
朝廷就不怕还没跟蒙古人开打,自己人先要起内讧。
哼。
又是制衡吗?
“哼,不来便不来。”
李克用猛地一拍帅案,猛地站起身来,独眼之中寒光凛冽,压得帐内众将都屏息凝神。
“真当我李克用离了朝廷,就打不了仗了?”
“区区蒙古铁骑,也配在我李克用面前耀武扬威。”
“我麾下三万鸦儿军,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他速不台算什么东西。”
“此番我带二十万大军北上,就算没有朝廷援军,也照样能把蒙古人打回去!”
帐内众将见晋王如此自信,原本紧绷的神色也都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帅帐而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悲痛。
“父王,父王!”
帐帘被猛地掀开,李嗣昭满脸惨白地冲了进来。
他方才亲自去前营查探。
此刻却盔歪甲斜,脸上沾满了沙尘,一进帐便 “扑通” 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李克用心里 “咯噔” 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是不是存信他们有消息了?”
李嗣昭抬起头,眼眶通红。
“父王,之前下落不明的四弟,五弟,六弟他们……他们没了。”
“速不台派了大将哲别,在咱们营前叫阵。”
“还把几位哥哥的首级,都挂在了三丈高的木杆上示众。”
“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
“你说什么?”
李克用猛地站起身。
帅案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半尺,案上的笔墨令箭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李克用死死盯着李嗣昭,独眼圆睁,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会这样。”
“我们明明已经急行军,短短时间就赶过来了。”
“他们不应该,不应该这么一点时间都撑不住呀!”
李克用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闷得他发疼。
可他还没等缓过来。
李嗣昭却再次开口。
“不止这三位哥哥。”
“木杆上,七弟,八弟,十弟,十一弟,十二弟的首级。”
“他们并非是失期。”
“他们是路上遇到了蒙古的袭击呀!”
“三位弟弟的下落不明,以及蒙古的所谓南下,便是吸引我们过来,围点打援的奸计。”
李嗣昭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
“七位弟弟,首级都被蒙古人割了,如今全挂在阵前的木杆上。”
“哲别还在营外骂阵,说说要踏平我军,把我们全都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七个义子。
七个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的义子。
三个先行遇伏,四个驰援路上被逐个围杀。
从塞北的苦寒之地到关中的锦绣长安,十三太保同生共死,多少次身陷重围、刀山火海都闯了过来。
不想,如今却被速不台用这般阴毒的手段,一下子折了七个。
李克用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无数惊雷在耳边齐齐炸开,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却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
他晃了晃身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直栽倒下去。
“父王!”
李嗣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牢牢扶住了李克用的胳膊。
他自己也是满脸悲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克用抓着李嗣源的手臂,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泛白。
青筋在他的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独眼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像是要穿透重重帐幕与风沙,看到阵前那七颗血淋淋的首级。
好一个速不台,好狠的手段!
当年他从塞北带来的十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李存孝才七八岁,一个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发亮,围着他喊父王。
他教他们骑马射箭,教他们行军打仗,看着他们一个个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将,本想着等天下太平了,就让他们各自封王,共享富贵。
一转眼,十三去其七。
只剩下身边的李嗣源、李嗣昭,与拔都缠斗的李存勖,坐镇后方的符存审,还有他最勇猛的十三子,李存孝。
是了!
他还有李存孝!
“存孝呢,存孝在哪,老十三呢?!”
李克用忽然嘶吼起来。
而他话音刚落。
“咚!”
一道身影裹挟着漫天风沙与刺骨杀气,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高不足七尺,身形瘦削,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
一身细织金甲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晃荡。
他的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三分病容,嘴唇毫无血色,像是常年卧病的羸弱书生,风一吹就要倒。
可当他抬起头的瞬间,整个帅帐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了下来。
他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更隐有金光流转,就像蛰伏的洪荒猛兽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两肋紧绷如板,隔着金甲都能看出虬结盘错的筋肉线条。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嶙峋如鹰爪,每一根指骨都泛着青白,像是能生生捏碎人的头骨。
他的上戴着一顶虎皮磕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的腰束豹纹战裙,战靴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一步,两步。
那人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重重踩在众人心上。
那股滔天的杀气与怒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就连李克用最骁勇的亲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来者正是李存孝。
他是十三太保最末,也是公认的如今大唐第一猛将。
其威名,甚至直追大唐开国第一鬼神。
他本在营前整饬前军布防,听到蒙古人挂了七位兄长的首级骂阵,当场便红了眼,二话不说策马直奔帅帐而来,连通报都顾不上。
帐内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克用看着他,刚才还摇摇欲坠的身子,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此刻他就像是漂泊在惊涛骇浪里的孤船,终于找到了沉在海底的锚点。
李克用颤抖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着营外蒙古大军的方向,声音沙哑干涩,却又带着斩钉截铁、字字泣血的决绝。
“我的儿……”
“速去。”
“我要速不台的人头,祭奠你七位哥哥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