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几口箱子接连被张学颜掀开。
李青已不忍去看张学颜了，也不忍去看其他上前查验的众大员了。
良久，
张学颜爆发了，朝李青声嘶力竭道：“钱呢？钱哪去了？”
李青就像一个拿不出钱给媳妇的无能丈夫，只能任由媳妇歇斯底里地发泄……
“又是这样，又不说话……”张学颜都悲愤了，“我问你钱呢？！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啊？”
“花，花了。”
“花哪儿去了？”
“我不知啊。”李青悻悻然道，“你们都知道的，我足有十年的时间都不在大明，我哪里知道钱都花哪去了啊？”
“你……！”
张学颜气得胡子一撅一撅的，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
“好！你有理！”
张学颜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这就去找皇上去！”
“请等一下！”
张学颜愤然回头，怒道：“怎么，你还想来硬的？”
“呃，不是。”李青干巴巴道，“我的意思是……债主都在账册上呢。”
张学颜都懵了，讷讷道：“什么叫债主都在账册上？”
情绪不如他激动的众大佬，却是面色大变，随即比张学颜还要激动，连张居正都再无法平静了。
他颤声问：“侯爷是说……大明皇帝也欠钱？”
“啊？”
张学颜惊骇，急急望向李青求证。
事已至此，李青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索性痛快承认：“是，近四千万的亏空！”
这下，张学颜也不暴躁了，人都傻了。
众大佬也是两眼发黑——这日子还能过吗？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本侯把话说完！”
李青赶紧说，“是亏空，却也不能说是债务，这个钱……严格来说是不用还的。”
李青也怕这些个早已不年轻的小家伙一个没顶住，有个闪失，连忙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
可李青是解释清楚了，众大佬的悲愤之情，却是没有得到丁点缓解。
“皇上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一群人是真的悲愤了。
李青连连道：“就是就是，千错万错都是皇帝的错，诸位无错，可不能因为皇帝的过错，气坏了自己……”
一连说了一大堆，效果却是没有。
李青实在是没了办法，干脆也摆烂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再如何恼怒，再如何悲愤，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果然，还是做渣男轻松……
许久许久，
众大佬面带绝望地各自落座，再不发一言。
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啊……李青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诸位，情势没你们想得那般糟糕。”
“呵，呵呵，多糟糕才算糟糕？”张学颜万念俱灰，“算上这些，财政赤字已达一万万又九千万，而朝廷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也才一万万又两千万……这都不算糟糕，非要财政崩了，才算糟糕是吧？”
申时行接言道：“侯爷，大明的财政收入已经不怎么增长了，甚至已经停滞了。谁敢保证接下来不会下滑？”
李青说道：“首先，大明粮仓中的粮食异常充盈；其次，赤字虽然巨大，可朝廷却不用支付利息。此外，诸位不应该只盯着财政收入，也要着眼于大明创造的财富！”
张居正适时接言：“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粮食才是首要，粮食没问题，就不会有大问题；其次，大明一年创造的财富远远高于朝廷财政收入，无论如何，肉在锅里。”
李青说道，“此外，朝廷已经废除了盐引制度，收回了盐的专营权，接下来，财政收入必然迎来增长，而且，早前大明对西方诸国的投资，也到了获利阶段，会维持相当长的时间，还有与莫卧儿的长期合作，很快也能为朝廷带来财政增长……”
随着李青一一列举利好的一面，众大员的心情逐渐平和了些……
见安抚有了效果，李青进一步宽慰道：
“银券的发行逻辑是债务，这一进程只要完成，朝廷财政支配权必然更上层楼，正如张尚书所言——债清了，财富价值也就没了。财政赤字的合理增长，于社稷、于万民而言，本就是一件好事。”
“当然了，这十余年间，财政赤字增长是有些过分了，待皇上回京，应当好好议议。”
“再有就是……皇上瞒着诸位另设账册，这件事本身就不对，这也是本侯为何将这些账册带到这里的原因。”
李青舒了口气，诚挚道：“诸位都是学识渊博之士，对历朝历代的历史都是如数家珍，纵观历史，王朝无不是亡于兼并。历朝历代都有兼并，我朝就没有兼并？非也，只不过我大明的兼并不再是土地，而是金钱上的兼并。”
“指有长短，人有参差。财富会随着时间，逐渐往少部分人手中聚拢，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如果金钱总量始终不变，平头百姓必然会身无分文。”
“基于此，视财政赤字如虎，并不是正确的认知！”
李青认真道：“不是本侯标榜自己，这银券货币化，并不是皇帝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而是我太多年的苦心筹划，只是被皇帝提前提出来了。”
张居正恍然道：“白银和土地一样。白银可以随着开采增加，土地可以随着开垦增加，可两者的增速都是很有限的，根本跑不赢兼并的速度，银券却可以完美解决这个死局！”
“正是如此！”
李青坦诚道，“不瞒诸位，朝廷财政赤字额度会随着时间推移、会随着大明丰富物质财富的步伐，逐步走高！”
张学颜断然道：“这必然会导致物价高涨！”
李青没有否认，而是说：“如此，大富才肯花钱，大富肯花钱，小民才能受益。”
众大佬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许久，张学颜沉声道：“侯爷可有想过，这条路有尽头？”
“想过！”
“如何解决？”
李青默了下，道：“不可言说！”
张学颜再问：“民间有句俚语——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这债务问题早晚要解决，请问永青侯怎么解决？”
李青眼睑低垂：“不可言说！”
“是不可言说，还是无言可说？”
李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说道：“你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早在我力推扶持工商业之初就想过了，我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胆大包天。”
申时行问道：“可是……只能用事实证明？”
“是，也不全是。”李青怅然一叹，“坦白说，是我不相信‘你们’，这个‘你们’不是单指你们，我不相信……我活了这么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们’，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