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秋风从窗口吹来,扬起李青鬓发,拂动李青睫毛。
李青眨动了下,失神的双眸逐渐聚焦……
“长大了,终是长大了……都长大了啊……”
李青走出书房,来至檐下。
中秋刚过,秋高气爽,天空湛蓝,满院青绿……风景大好。
…
是夜。
李青悄无声息地走了。
一昼夜之后,送朱翊钧回顺天皇宫,而后折返松江府……
时光悠悠,为徐阶的调养转眼结束,李青辗转往复,最终没回小院儿,也没回京师的小院儿,转去了武当道……
当初的小六师弟已故去多年,武当道再无道士,只有一家人。
当时小六师弟收的青年师弟柱子,已然娶妻,育有三子两女,而道观也成了医馆,而祖师塑像则成了医馆的招牌。
只有当年朱允炆开辟的菜园还在,且扩大了数倍不止。
武当道三字匾额犹在,却已是名存实亡……
“大,大师兄。”
青年已是中年,再见李青,大受震撼之余,又不免心生愧疚、惶恐。只唤了一声,便垂头不语。
李青也是无言。
沉闷半晌,中年师弟只得再次开口——
“当初大师兄走后数月,师兄就……故去了,起初我尚能维系坚持,之后……一人独处实在难捱,我便取出一些师兄留下的资银,于山下村镇托人说媒,而后娶妻生子……再之后,儿女嗷嗷待哺,我亦不敢坐吃山空,幸仰赖祖师医术传承,我便……将道观改成了医馆%”
中年磕磕绊绊的解释了下缘由。
李青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生活可尚能维系?”
中年人颔首:“儿女吃穿用度,学塾就读,尚有保障。”
“嗯,挺好。”
李青笑了笑,道,“不必歉疚于心。”
中年人紧张道:“可需师弟搬走?”
“倒也不用。”李青轻轻摇头,“祖师塑像常拭,清明扫墓,逢年过节摆些许祭品即可。”
“是!师弟一定照办,未来师弟故去,师弟之子孙也会孝顺祖师。”中年人大为放松,“大师兄难得回来,可要让师弟好生招待才好。”
李青轻轻摆手,道:“无需破费,我只是来看一看师父,看完就走了。”
言罢,不顾其挽留,径直走了出去……
~
小老头的坟头还是那个样子,没变大,也没变小,坟头有杂草,却也不算多。
只有墓碑有了些许变化,好似又‘脆弱’了一些。
李青摆好贡品,跪坐于地,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师父,青子的功力可快赶上你了呢。”李青怔怔说着,“要是再过些年,青子可就赶超你了呢。”
小老头静默无言。
只有山风吹动坟头,坟头草簌簌作响……
“当初,青子不尊师父劝告,不愿逍遥于世,今时,我的小辈也不尊我之劝告。这算不算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小老头还是不说话。
“唉,我认为我没错,可能他们也认为他们没错吧?”
“……”
“老头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
……
睡了好几天的囫囵觉,李青无奈道:
“话也不说,梦也不托,你可真行……再这样我可走了啊?”
又一夜之后,李青嘟囔道: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当初那般,你嘴上责怪,结果我去驰救朱祁镇,你不还是背着大刀去助我?”
“唉…,割舍不了啊,老头儿啊,我这都是受了你的影响,都怨你……”
一说又是半天,
小老头也没个响儿。
李青郁闷道:“你可真是师父……我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
……
离开武当道,李青又去了武当山。
不过,李青并未露面,只是与夜中大致逛游了一圈儿,便又悄悄走了。
~
十月初。
李青再来京师,正值大雪漫天,便去街上买了酒肉,支上火锅涮肉吃。
仅一日之隔,小皇帝就闻着味儿来了,还效仿当初李文忠,负荆请罪。
时隔两百年,倒也算是朱李易型了。
“先生,这些时日我常常夜不能寐,每每思及,悔之无及……”
朱翊钧悲痛抒情,近乎涕泗横流。
李青问道:“如再选一次呢?”
“再选一次,我一定不欺瞒先生!!”朱翊钧连忙说,语气严肃。
“还是一样的决定对吧?”
“呃……”朱翊钧悻悻无言。
李青怅然一叹,道:“说说吧。”
“哎,好。”朱翊钧松了口气,讪讪问道,“不知先生是要听国事,还是……?”
“你说呢?”
“我说……定然是两者都有,便从公事开始说起吧?”
李青“嗯”了声。
朱翊钧斟酌了下措辞,道:“先生有一言,乃治世之良策,我奉为圭臬,常常自省,不敢相忘——挣钱不花,等于没挣,有钱不花,等于没钱。”
李青不说话,学小老头装高冷。
朱翊钧只好继续说道:“大明与不列颠的合作,已进行了十余年,而今终到了收获的时节,我身为大明皇帝,当为万万生民谋福祉才是,如此才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百兆生民,也不辜负先生一番苦心栽培。”
李青举杯饮酒,持筷吃菜,不予置评。
小皇帝多少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此番事成,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朝廷财政问题必然大幅度缓解,财政赤字逐年走低,如此,也具备了进一步藏富于民的资本。”
“我欲放权地方,损朝廷之利,而肥地方之利,正是缘于此!”
朱翊钧说道,“民富才能国富,朝廷虽一时之艰难……”
李青重重一磕酒杯。
朱翊钧一个激灵,忙止住宏观叙事,说具体事件:
“我欲关停织造局、官窑、酒坊……除军工、盐铁、茶叶、矿产之外,其他一切官办产业,全面关停。”
“我欲再度削减农税五成,商税不变,不过地方的财政收入,可多留三成,用作基础建设。”
“我欲全面推行考成法!”
“我欲从东厂、锦衣卫中,挑选一部分干才出来,另起炉灶,以作监督地方贪腐问题……”
朱翊钧一连串说了好多“我欲”,其根本只有一个。
——下放财权!
李青耐着性子听完,问道:“如此,朝廷的财政收入会下降多少,你可核算过?”
“一开始至多两成,五年之后大抵会减少三成,十年四成,二十年六成。”朱翊钧说。
“六成,可否承受的起?”
“承受不起!”朱翊钧实话实说,“可加上西方的财富流入,就承受的起了。”
李青又问:“其中弊端,你又如何应对?”
“军队!”
朱翊钧说道,“权力的本质是暴力,亘古如此!”
李青眯着眼道:“如此,就不怕天下大乱?”
“哈哈哈……”
朱翊钧蓦然放声大笑,“我正是忧心先生忧心于此,才出欺骗先生之下策!”
“我不是在说笑!!”李青面色愈冷。
“我知道。”朱翊钧缓缓止住笑,点点头。
“即便一切如你愿想发展,这财政大权在下放之日起,就注定了还要再收回来!”
李青沉声道,“西方流入大明的财富可不是无穷无尽的,且即便是双方早已约定好的财富,西方也不定能全数支付,这中间不打个几仗,不把对方打疼了、打怕了,对方必然赖账!”
“我明白!”
“既然明白,就当明白你的这一国策,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
朱翊钧一下子沉默了,沉默了许久,叹道:“先生……你可能真老了。”
李青没有发火,也没有辩驳。
“天下大乱……这天下几时不乱了?”
朱翊钧好笑道,“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发生的叛乱,少则数十起,多则数百起,历朝历代有几年真正天下太平了?强如汉,盛如唐,富如宋,皆是如此,本朝……亦是如此!”
“远的不说,就说我万历这一朝,辽东民乱是不是乱?”
“大明是没有强盗,还是没有土匪?”
“官吏欺压百姓不算乱?”
“商贾压榨工人不算乱?”
“地主苛待佃户不算乱?”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太平过!”
朱翊钧认真说道:“大明只是做得比历朝历代好,仅此而已。可今日之大明,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斗争的结果?”
“从太祖起,成祖太宗,仁宗,宣宗,英宗,中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至隆庆、万历,哪一朝不乱了?”
“或乱于军事,或乱于政治,或乱于民事。”
“先生可有一次惧怕?”
“先生可有一次胆怯?”
“先生可有一次退缩?”
“一次都没有!”
“何以今日如此这般?”
李青沉默。
朱翊钧说道:“商绅鱼肉百姓,官员贪腐成性,朝廷以雷霆手段击之,有何不妥之处?”
“今日放权,明日收权,正如人之一呼一吸,呼吸之间,方可存也。”
朱翊钧越说越豪情,坐起身道,“今日朝廷下放财权于地方,虽会滋生腐败与贪婪,却也必然大幅度带动地方上的经济建设,今日利大于弊放之,明日弊大于利收之,正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
感谢:李青我的神的大神认证,布墨迹的礼物之王x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