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历史，历史从来都有令人扼腕叹息的无奈之处，历史也不从来都是顶级智慧，绝对理性的合情合理，按部就班，水到渠成的发展。
这里有变数。
而变数的背后，是权力、利益、威胁、机会在疯狂叠加，以至于做出了违反理性判断的事。
甚至有一种——
明知要死，也想拼一把。
或者是，心存侥幸，万一成了，这不就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一代帝王或功臣了吗？
顾正臣烧毁了纸张，对严桑桑道：“这件事可不要声张。”
严桑桑满是担忧：“夫君，若是他们结盟，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而且，军改就在眼前，对方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拉拢将校，一旦势起，怕是不好对付。”
顾正臣淡然一笑：“以前是不好对付，但现在，容易一些了。你要知道，这是一场大局，我也不过是马前卒，我身后，还有马，而且是——千军万马！”
严桑桑看到了自信从容，听到了安稳，也便收了羹汤的碗，轻柔地说：“有一个人，或许夫君会感兴趣……”
船靠码头。
斑竹儿、赏竺几是站立不稳，对于从来没有乘船过的高原人来说，坐船就是一种折磨，吐着吐着也没吐习惯……
不过还好，蒸汽机船的速度减少了他们受折磨的时间。
当看到雄伟的金陵城，被那高大的城墙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斑竹儿、赏竺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方美终于回到了这熟悉的金陵，并带来了勃固国王。
朱标表现出了宽宏之气，面对勃固国王罗娑陀利的请罪，朱标坦然接受，言道：“勾连八百大甸，祸及大明，是你本罪，如今你付出了代价，勃固人心归顺大明，孤便赦免了你，留在金陵，做一个寻常百姓吧。”
没有羞辱，没有杀戮，只是温和的安排。
一时之间，仁名传荡。
罗娑陀利毕竟不是今日主角，他一个俘虏也没资格当主角。
斑竹儿、赏竺才是！
宴会之上，朱标轻松地抛出了一个核心的问题：“乌斯藏、朵甘虽然归顺大明多年，大明设了都司，可说到底，是一项羁縻之策，临时安排。如今，大明想要在高原之上驻军，以彰显大明对乌斯藏、朵甘的控制，不知两位是否应允？”
没有绕弯子。
直接得令人悚然。
斑竹儿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见了面，端了酒，就直接撞脸上了。
赏竺也有些不知所措。
蓝玉看向朱标，这样是不是太急切，显得太过唐突了？
这种事，不应该先让底下人去谈，谈妥了再走个程序。
万一撕破脸，他们回去之后，大明与他们也只能开打，没有了半点转圜余地。
顾正臣不动声色。
朱标不是一个盲目且不顾大局的人，他之所以敢自己发问，那就是有了绝对的把握。
果然——
斑竹儿、赏竺走出，跪拜之后，叩头一起喊道：“乌斯藏（朵甘）——愿领大明皇帝与太子命，乌斯藏、朵甘，是大明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明驻军自是在情理之中，不必垂问，折煞臣等。”
汉话虽然说得有些生硬，但足够让每个人明白其中意思。
朱标从容起身，上前搀扶起斑竹儿、赏竺，笑道：“你们是大明的重臣，也是大明的功臣，孤在这里可以代表大明保证，只要乌斯藏、朵甘以大明为主，听命于大明朝廷，执行一应政、军之事——”
“大明的刀兵与火器，便永远不会加在乌斯藏、朵甘人身上，愿佛法的和平，在高原之上永存，愿你们的家族，繁衍生息，永续不绝……”
这是朱标的高光时刻，他只用了简短的几句话，便破除了羁縻之策，将乌斯藏、朵甘纳入到了大明的实际掌控中。
虽然，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斑竹儿、赏竺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志。
沐英在八百大甸的所作所为，包括对勃固的奔袭，已经给他们带来了不可磨灭的畏惧与不安，面对前所未有，前所未见的强明，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要知道，大明是踩着元朝的尸体建立起来的，而元朝是真正将军队打到乌斯藏、朵甘的。
元朝能做的事，大明做不了？
他们敢不答应，一个月后，云南军队就会集结，四川军队也会动起来，甘肃与陕西靠向青海的卫所军队也能组织个一两万。
西域就算了，耿炳文年纪那么大了，也不太适合翻山越岭爬山作战。
可就这已经是三路进攻了。
任何一路，只要抗住了高原反应，便足够让现如今的乌斯藏、朵甘丧失任何优势，要知道，大唐打高原难，是因为爬上去喘不动，还需要真刀真枪面对面搏杀，屡屡吃亏，代价不小。
但大明有火器，火器这玩意，不需要太大体能，重量轻，填装简单，只要手指头还能动，扳机就能扣动……
斑竹儿臣服得很彻底。
反正对乌斯藏而言，臣服谁不是臣服，慕强也是高原人潜在的本性。
朱标看向顾正臣：“顾先生，乌斯藏、朵甘之地将纳入朝廷管制之地，你认为，该如何推行治理之策？”
斑竹儿、赏竺看向顾正臣，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镇国公！
明军里面的传说，许多将士心目中的英雄，方美叨唠了一路的男人！
他看着也并不英勇，也不强壮，甚至有些病态的弱不禁风。
可朱标第一个询问的人，是他，显然他在大明的地位很重。
顾正臣清楚朱标的意思，于是回道：“殿下，臣以为乌斯藏、朵甘不必区分，合二为一便是，他们在大明以西，不如，便称之为西藏吧，设西藏都司，西藏布政使司，西藏按察使司。”
“西藏行省吗？”
朱标品味了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寻，轻声道：“西藏这名字——听起来舒坦，似乎本就该如此称呼。那就这样定下吧，设西藏都司，自陕西、甘肃、四川抽调军士，先期组成五千军，进驻西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