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朱标很有智慧与远见,他看到了工业化背后潜在的可能影响到朝廷的问题。
顾正臣回到府中,思索应对之策。
萧成走入书房,禀告道:“信国公与宜春侯来了。”
顾正臣微微皱眉:“我们与宜春侯之间很多年没走动了吧,这个时候登门,应是为了工厂之事。人都来了,没办法挡回去,那就请他们到书房吧。”
汤和、黄彬到了。
简短寒暄之后,汤和轻笑一生,坐在一旁,端起茶碗,言道:“我今日只是受人之托,你们怎么谈,怎么说,不必看我,权当我不存在。”
黄彬拱了拱手,谢过汤和,然后一脸忧愁地对顾正臣道:“镇国公,老朽就不绕弯子,直说了吧。我们这些老东西,年纪大了,总需要给子孙留一些产业。”
“抑制土地兼并之后,我们能给子孙的,不外乎两样东西,企厂总署的股票,还有这地方上的工厂。至于这爵位,只能给长子,没办法劈开了给次子、三子。”
“眼下企厂总署分红还不曾见,投进去的钱财尚不见增值。这当下,只能靠着参股工厂,从工厂之中得到分红以安稳度日。只是突然之间——”
“这工厂被工业部按住了,要停业整顿不知镇国公,打算停业整顿多久。传闻,还有设置最低工钱,可有这么一回事?”
顾正臣安静地听完黄彬的话,沉思了会,问:“宜春侯参股了工厂,可否透露一下,每个月可以从工厂里拿走多少分红?”
黄彬有些犹豫,见顾正臣目光锐利,也只好道:“也没多少,参股了四个工厂,每个月就拿走四百多两,毕竟家底薄,入股时投入不算多。”
许多工厂之所以在短时间内能建立、运作起来,背后是需要资本的,而资本方,多是勋贵、富户、商人。
四百两,听起来,不多。
但——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在手中翻动着,轻声道:“据我所知,宜春侯最初食禄九百石,北伐之后,升到了一千五百石。也就是说,朝廷给宜春侯府每年的俸禄,折合下来,不到八百两。”
“可宜春侯从工厂里拿走的分红,一年就高达四千八百两,若是再算上逢年过节,工厂还会给一些孝敬,那就是五千两!这还只是你一家分红,那工厂里面截留了多少,其他股东的分红又是多少?”
“巨大的利润全部进入了工厂、幕后股东的手里,每个人每个月拿走的部分,是数百个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他们付出了多少,而你们——什么都没付出,这与那吃人的地主有什么区别?”
黄彬老脸有些难看,看着顾正臣:“可是镇国公,我们是勋贵,不让我们兼并土地,还不让我们从工厂拿钱,这日子该怎么过?我年俸不过一千五百石,这点钱财,如何够花销?”
“勋贵里面,没有几个人有你这般财神的手段,可以不动声色间聚拢数百万,也没有几个如你这般会经营,手中产业众多,不愁吃喝用度。我们需要工厂提供钱财。”
顾正臣注视着黄彬:“宜春侯,我没说要关停工厂,只是整顿。工厂的核心是人,人是为工厂办事的人,是大明的百姓,不是哪个工厂的驱口!他们需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黄彬豁然起身:“可你是勋贵,你管那些人死活做什么,死几个人又如何?身为勋贵,就应该为勋贵考虑,勋贵一体啊。”
顾正臣看着发怒的黄彬,叹了口气:“勋贵一体?等你们落井下石的时候,谁还在乎什么勋贵一体。宜春侯,在你与你身边的勋贵眼中,死几个百姓不会怎样,自家的逍遥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可在我看来,他们很重要,每个人都有家人,你们为了子孙享福,而他们是为了子孙活下去!我知道,我迟早会得罪勋贵,可我不在乎,我就在乎那些你们瞧不起的百姓。”
“因为,我也是百姓,也是从逃亡的挣扎里侥幸活下来的百姓,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勋贵之后,忘了来路,忘了那些还在温饱中挣扎的百姓!”
“你可以带话回去,告诉你身后的那些人,工厂要么可以让农工体面的,有尊严地活下去,要么,你们的工厂,就全部关了吧。”
黄彬紧握拳头:“镇国公!难道他们比我们更为重要?我们是功臣,他们只是百姓,自古以来,百姓就只能在最底层,工厂管吃管住,还给发工钱,这还不够吗?”
“难不成,你真的要将事情做绝,将绝大部分利润,都分摊给那些百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最低工钱,就是每日五十文,多一文都不可能!”
顾正臣呵了声:“一开始,我打算定在每日六十文,现在,因为你们的贪婪,我决定再提高五文。”
黄彬甩袖:“那就是谈不拢了?”
顾正臣抬手:“萧成,送客。”
黄彬带着几分怒气走了。
汤和将茶碗放了下来,叹了口气:“你莫要将这事挂我身上,我与他们可没什么关系,虽然府中也入股了一些企业,但你想怎么做,我没意见,后宅里有些声音,也做不了主。”
顾正臣将铜钱丢到桌上:“宜春侯少有的强势,看来他们背后已经在拧成一股绳了,后面厂长集议,这些人要发难了。”
汤和起身:“你的麻烦我不过问,你的办法我也不打探,需要的时候,让人上府就是,关键时候我会站出来支持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陛下的安排。”
顾正臣知道汤和这个人好告密,有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朱元璋,甚至还会主动将所见所闻写在小本本上送过去……
眼下,是对策。
找出了对策,才能应对这些人的反击。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嘴角带着几分邪性的笑,缓缓地说:“大而不能倒?这只是一个假命题,大明在,有什么企业是不能倒的,更何况,现在还没那么大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