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条狭长的堤坝连接后湖深处的岛，入口处戒备森严，仅仅是进入，就需要经过三道勘验、检查。
岛屿外围沉了插着铁枪的栅栏，铁栅栏在雨季时只隐在水面之下五寸许，在这个季节，则露出了些许铁锈的黑。
陶成道、周定海等人迎接顾正臣、汤和。
见顾正臣时不时看向湖水，陶成道笑着说：“那些铁栅栏并不是防人所设，而是防船。岛上有太多机密，不允许船只擅自接近。若是有船冲岛，沿途便会被这些铁栅栏给挂住，无法前行。”
顾正臣指了指远处的岛：“了望塔是不是少了些？”
陶成道自信地说：“已经不算少了，每个方向都有两个，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两个，深处还有两个是使用望远镜了望的，也就是说，每个方向都有六人负责，每人轮值四个时辰。”
“另外，这岛的边缘地带，许多都被设置为不可攀爬，不可挂靠的陡坡，想要上岸，只能特定入口，而那里的入口，是整个岛的雷区，地下埋设了不少地雷，谁敢来，八成是活不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你们还真是敢乱来啊。”
陶成道哈哈大笑：“擅闯这里的才是敢乱来的人，不过，至今没有一枚地雷爆炸过，可惜了……”
传说中的顾掌印亲至，这让远火局上下一下子沸腾，不少人甚至纷纷请命暂停手中的活计也想去看看顾正臣。
一旦进入远火局，生活虽然过得不错，可本身不太自由，轻易离不开这里，即便有事离开也需要报备，还需要有人跟随保护，定期就需要回。
在这相对枯燥的环境里，顾正臣就是这里所有人的明灯。
《远航八万里》的故事在这里更是人人皆知的事，面对远火局最神秘的掌印，缔造者，大明的镇国公，活着的传说，谁不想去见见？
顾正臣没有让管事之人为难，直接下达了命令：“除守备军士、机要看管人员之外，其他人都来吧。”
失策了，这么多人……
后湖如今是六岛，其中两座是人工填造岛屿，用的是大石头做的地基，稳定性自不必说。
毕竟是一座不算太大的湖，暗流没那么多，平日里最多起一些涟漪，没多少冲刷力，造岛确实合适，只是岛多了，人也多了。
扫一眼，至少有一千七百人。
陶成道看出了顾正臣的错愕，言道：“顾掌印，远火局总部这些年来一直在壮大，朝廷想要推动全军火器化，没有相应的人手可无法扩大生产规模。”
顾正臣点了点头，言道：“都经过审查吧？”
陶成道点了点头：“不仅经过审查，而且还通过了试用期考察。”
远火局的考察可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考察期也不是半个月或一个月，而是整整一年。
也就是说，在一年之中，他们都会在远火局内部与锦衣卫外部的双重监视之中，一举一动，接触了什么人，表达过什么情绪，说过什么话，都要记录下来。
顾正臣也不担心这里会被人塞一些人进来，因为最核心的东西，是拆分之后进行的，比如火药的最佳配比，真正掌握配比的人并不多，实际制作过程中，也是“暗室操作”。
前一人负责提供多少硝石，中间一个人需要添加多少硝石然后配置对应的硫磺，后一个人需要拿出多少草木灰，最后一个人还需要进行按照配比室给的指令，添加或减少多少，之后才会进入到颗粒火药的制作流程中……
也就是说，仅仅是配比问题，就需要四个相互不联系，相互不走动的室人员负责，中间的材料运输，是专人负责，而这个专人，是不清楚运的是什么，完全遮盖，不允许观察。
许多操作都采取了暗室与拆解，这样一来，最后的配比到底是多少，也就能被最大限度控制在少数人手中。包括即将进行的炸药研究，也只是局限于最核心的一部分人，没有十二年以上的远火局资历，连选中的资格都没有。
许多熟悉的面孔，不过老态了许多。
更多的是新面孔，生机勃勃。
顾正臣看着众人，登上用桌子搭出的高台，言道：“许多人想见见我，还有人传闻我身高三丈，青面獠牙，还有人说我胳膊上能跑马，诸位今日看到了，说书人的嘴，骗起人来狠啊。”
许多初见顾正臣的人笑了，可陈有才、杨德口、崔玉等这些老班底，却一个个眼眶湿润，谢阿佛更是哭出了声来。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年轻人，如今已经瘦弱到了这种地步！
一眼便可看到的病态，如同刀子一样扎入人的胸口。
顾正臣还是如过去那般自信，风趣，谈笑之间带动所有人的情绪，只是，他身体不太好了。
传闻——
跌落长江之后，他只有十年寿命，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六七年！
北伐，东征，西征，丁忧。
他还有多少年？
令人寒冷，不敢深想。
陶成道也看出了顾正臣衣裳的不合适，宽大了。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瘦了太多。
顾正臣似乎察觉到了这些，言道：“你们记住了，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而远火局，打造的便是大明最厉害的剑锋，是大明给这个世界的真理！”
“你们，是铸造大明重器之人，是大明的英雄匠人！哪怕你们寂寂无名，可敌人终究会在剑锋前倒下，在大炮的真理之下臣服，大明的无数百姓，都在你们的庇护之下！”
“所以，诸位，在枯燥的苦闷且重复、漫长的日子里，在未来研究的困惑与迟迟不能取得突破的浮躁里，你们一定要记住，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这大明，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子孙后代！”
顾正臣的话，落入众人心中，一个个肃然起敬，多年疲惫似乎被一扫而空，一双双目光变得坚定且自豪。
铸剑！
真理的剑！
就在我们这些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