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建双拳紧握,缓缓坐在了方紫岚对面,“你当真是……”
“这天下间,知道你与先越国公十年之约的人,除了先越国公本人,还能有谁?”方紫岚打断了林建的话,把梅剑拍在了桌案上,“你即便不认得我了。这柄剑,也总该认得吧?”
“你没死?”林建的声音有些抖,方紫岚微微颔首,“我没死,但与你的十年之约,我也没能做到。荣安王,不是我杀的。”
她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甚至于,我并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荣安王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林建的话说了一半,就猛地停住了。
方紫岚斟了一盏茶,递到了林建手边,“果然,荣安王不是病死的。”
“你在套我的话?”林建没有接过茶盏,方紫岚便随手放在了桌案上,“世间恨不得荣安王死的人不少,但有能力知晓内情的人不多。所以我想,你应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林建神情一凛,“你怎么知道我知晓内情?”
“荣安王心狠手辣,知晓他所做恶事之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方紫岚神色平静,可眼中是藏不住的杀意,“如今,知晓当年林家村中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你我了。”
“你想说什么?”林建面露警惕之色,方紫岚挑了挑眉,“纵然有王慎云轻寒夫妇暗中相护,你想在荣安王的地盘上好生活着,也并非易事,更不要说走镖了。”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过林建,“可我瞧你,不仅好生活着,而且还活得不错。”
“我……”林建欲言又止,方紫岚意味深长道:“谋杀皇亲国戚是死罪,你应该不会不知道。”
林建愣了愣,“可你不是答应了……”
“我是答应了。”方紫岚冷声截住了林建的话头,“但我答应的是明正典刑。”
“什么……”林建不敢置信地望着方紫岚,她面若寒霜,“若只是滥用私刑,杀个人而已,我有什么做不到的,需要与你约定十年之久吗?”
林建额上直冒冷汗,见状方紫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荣安王死了不过几个月,东南之地便已大乱。山匪流寇横行,官不官,民不民,就连初建不久的江南大营,都被卷了进去。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是……”林建矢口反驳,却是底气不足。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确认,眼前之人就是方紫岚无疑。而他,也确是受人蒙骗,再一次做了刽子手。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杀了荣安郡主,抄家下狱……”林建垂下了头,“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方紫岚冷哼一声,“他们就是那个时候找上你的?”
夏侯芸昭抱着手臂,眯了眯眼,“世子夫人莫要过犹不及,反倒害了方家。”
“出来?”方紫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依夏侯将军所见,何为出来?”
“世子夫人见过沼泽吗?”夏侯芸昭忽然另起话头,方紫岚不解,但还是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百越旧地多山林,林中多沼泽,一旦深陷,要想活命不容易。”夏侯芸昭幽幽道:“能从沼泽中爬出来,即便污浊满身,也好过命丧其中。世子夫人,你觉得呢?”
“不是爬出来,便可以独善其身了。”方紫岚一字一句,透着说不出的狠绝,“有些人,早已葬身其中。”
“葬身其中之人,不会想让同伴陪葬。”夏侯芸昭叹了一口气,“他们希望同伴走出来,替他们看看山林外的天地。”
方紫岚沉默不语,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夏侯芸昭喊住了,“世子夫人,我不向你讨夏侯家的人命债,是因我不愿被仇恨蒙蔽,否定你的所作所为。可若是你困囿于仇恨,才如此不顾一切地追讨所谓公平,我不会助你。”
“我不需要谁助我。”方紫岚没有回头,“事已至此,夏侯将军还是好好想想,你们夏侯家能逃过此劫吗?”
闻言夏侯芸昭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方紫岚听在耳中,却并未理会,径自离开了府衙大牢。
反倒是刚刚被关押进来的吴莹,正好听到了方紫岚最后一句话,顿觉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如果夏侯家在劫难逃,她即便不是罪魁祸首,也是从犯帮凶。夏侯名勋,还会原谅她吗?
不,她不需要谁原谅。从吴家到夏侯家,她不过是个摆件罢了。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阿姐,你怪我吗?”
隔壁久久没有动静,吴莹双唇紧咬,倚在墙边像是失去所有的气力,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
“怪你什么?”夏侯芸昭的声音平静无澜,“妇人心系娘家本就是人之常情,你为了吴家,我无可厚非。”
“那夫君他……”吴莹没有问下去,夏侯芸昭循着她的声音走到墙边,靠坐下来。
“名勋这辈子只拼过两次命,一次是为夏侯家,为了我。”夏侯芸昭顿了顿,“另一次,便是为了你。”
吴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听夏侯芸昭自顾自地说道:“吴家送你入夏侯家,存的什么心,我清楚得很,名勋也清楚。但纵然如此,动心就是动心,旁人说什么,他都顾不得了。”
吴莹听到此处,不由地红了眼眶,她抬手捂住嘴,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
“名勋不会怪你。”夏侯芸昭说得笃定,“他只会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夹在夏侯家和吴家之间左右为难。”
她说着伸手摸过墙砖,似是想透过它抚慰对面的人,“我不会说什么若有来生之类的话,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希望名勋是个普通人,能够和你长相守。”
“阿姐……”吴莹听到自己的声音,分明抖得厉害,却仍强装镇定,“若夫君不是夏侯家主,我根本不会嫁与他。”
“倘若果真如此,请你亲口告诉名勋。”夏侯芸昭的手握成了拳,“他身为夏侯家主,不该被一个永远无法拥抱的女人绊住。”